现在正是晚高峰,沿途许多三五成群的学生和上班族,商铺逐一点亮灯牌,路过餐馆时能闻到店内的饭菜香气。所有细节都格外清晰,显得七惠自己更像违和感的源头。
长泽的咖啡馆没有营业,挂在门檐的风铃和广告牌也不见了,记忆中温馨的小店变回了冰冷的地下室。
七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恍然间怀疑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既不是幽灵少女的友人,也不是受店长关照的学生,一切都回到了母亲离开那天。
和那时不同的是,她能够清楚体会到自己的惆怅,而非被深不见底的空虚失意所困扰,也许这就是一切发生过的证明。
她默默安慰自己:店长是个精明的大人,她在先代时期都能经营好生意,大抵只是迁址或者改行了。
望着漆黑的云层,七惠脑海中又浮现两个熟人。森医生多半还在坚守岗位,太宰……他不管干什么都吃得开,只是她想象不出他长大后正经工作的样子。
啪嗒。啪嗒。几滴水忽然打湿地面,她躲到有隔板遮挡的角落。雨势骤然变大,上方行人也奔跑起来,越过她的视野。
她想过可能会下雨,谁让家里既没伞又没钱。
其余的嘈杂渐渐被大雨淹没,直到不再传来车轮溅起的水声,它也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再等下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七惠干脆抱头冲出地下室入口。
一道风穿过雨水,堪堪擦过她的脖颈。
大脑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压低身子,蹿进两栋楼中间的小巷。迟来的几发子弹从她身侧扫过,弹道暴露出的伏击点离她不远。
不对劲,她明明听到第一发子弹破空就发动了异能,那些人不该再有动作。
而且即使她对自己使用异能,也完全没有反应,就好像异能力和她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情况危急,她只好暂时放下疑惑,攀上水管,踩着窗檐跳到遮雨棚上,躲入建筑高低差和空调外机构建出的视线死角,一串动作下来差点滑倒。
“这边!”有几人追了进来,举着枪四下比划,“跑哪去了?”他们很快穿过这条巷子,继续追击。
谁会在黑手党的地盘伏击路人,难道她误入了什么交易现场?
七惠惊魂未定,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挪动脚步,试图绕到另一面逃走。
雨声中,某个粗犷似野兽的低吼跳跃着向她靠近,唤起本能的恐惧。她僵硬地回过头,一只健硕的白虎伏在对面屋顶上,锋利的金色竖瞳锁定了猎物,蓄势待发。
她咬牙往前一跳,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拔腿冲进一旁狭窄的楼道。白虎已经扑到了她原先的位置,空调外机在它爪下脆如纸壳,广告牌也被尾巴甩飞。
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异能,倒正好提醒她了。
七惠打开通风窗,几乎是她意识到可行性的同时,周围的事物被拉伸好几倍,身体也变得轻盈,视野逐渐抬升,于是她伸展双臂——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只喜鹊从狭小的窗口飞入暴雨,她的翅膀被打湿,姿势也不稳,只能勉强在楼房之间滑翔。
捕食者还在楼道里打转,七惠仍不放心。她这个状态飞不了多远,如果大雨没把气味冲干净,老虎还是有可能找到她。
喜鹊越过商店街,最后藏在马路旁的灌木丛里。她打定主意,只要有一辆速度合适,就死死趴在引擎盖上,随车离开这里。
路面被远处车灯照亮,她昂起脑袋,喜出望外。那是一辆开着窗的漆黑轿车,司机严格遵守了湿滑路道减速慢行的原则,简直是完美的顺风车。
她从枝条间探出身,抓准它即将经过的时机,一跃而起,俯冲扎进车窗。
她稳稳地停在后排皮质车座上,抖落身上雨水。旁边的乘客见状侧过身,向她伸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
“你选了个不错的地方避雨呢。”
七惠没有躲开,并不是她乐意被当做鸟类摸头,而是因为的眼前青年。他披着黑色风衣,从手腕到脖子,乃至左眼都被绷带覆盖,活脱脱是现实中少年太宰的放大版。
不,这就是太宰治,五官比少年时期更成熟,着装更加衬托出气质中阴郁疏离的一面。和她之前所见那位相比,像是往两个不同方向发展的未来,又有着相同的底色。
他用拇指刮了下喜鹊湿漉漉的脑袋,关掉飘雨的车窗,取下脖子上的红围巾,把她包起来。七惠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索性顺从地缩成一团。
“已经安全了,好好休息吧。”他语气柔和,如同蕴含魔力一般让人信服。
暴雨在车窗遮挡后成了舒缓的白噪音,车内的温暖也开始勾起她的倦意。七惠脑内仍盘旋着一堆问题,但她刚逃出生天,现在还晕乎乎的,无法消化所有信息。
连自己家都没人住了,太宰变得和预期不同似乎也很正常。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变回人间道?话说这条围巾怎么像是森医生会戴的……
乱七八糟的念头来了又去,车停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遵循鸟类天性,在梳理被打湿的羽毛。而太宰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喜鹊停下动作,不满地“喳”了一声。她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喜欢观察小动物。
“你在这等一下。”他对司机简短交代,打开车门。七惠这才注意到这车居然开回了地下室门口,她放心不下,于是用鸟喙触动车窗开关,跳上车窗边缘。
一排全副武装的小队守在外面,他们见到太宰,突然都收起敌意,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
更让她惊掉下巴的是,刚才追捕她的白虎从屋顶一跃而下,停在太宰身前。他褪去异能的外形,化身少年模样,一开口就吓得她差点脚底打滑:
“首领。”
等等,谁是太宰,太宰是谁?
她今天经历这么多变故,都没有这一句称呼来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