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说……”
人们七嘴八舌地交流自己的猜想,有人隐晦暗示,有人直白断定,引起旁观者侧目。太宰没再接话,只是微笑着将最后一点“学费”输了出去,然后在众人的调侃声中起身离开。
有人喝到断片,瘫倒在酒馆门口,太宰刚绕过他,就看见路人随手扔掉的啤酒罐穿过他的身体,从地上弹起来。
自从来到这个书中世界,视野里就开始出现这些幽影。没有温度,没有实体,仿佛一段放错的影像,时不时提醒他这里曾有某人死去。七惠眼中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想到那个人,他勾起一抹掺杂着感慨与无奈的笑。
现在的七惠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是为了和黑手党交换情报,其实重心早已偏移。否则她一开始就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在不知远山和此事有关的情况下,优先跑去跟踪她。
稚嫩而执拗,一面厌恶未来的自己,一面把远山当作自己的参照物。也是因为远山恰好有参与,她才会积极地与太宰合作。他也得以在近旁观察羽翼未丰的雏鸟,守望她在暴雨来临前的变化。
未来已经写定,中间的故事仍然空缺,在翻阅过去同时,自己竟也成了执笔人。
*
七惠现在很挫败——她居然连个小孩子都能跟丢。
那女孩惊人的灵敏,她在追逐中途差点被一团错综复杂的电线缠住翅膀,仅仅耽搁片刻,那抹鲜艳的背影便消失在转角堆叠的杂物间。
她停在一根水管上,又是疑惑那女孩怎么有这脚力,又是担心她到底受了什么惊吓。
混乱之际,下方的一间棚屋里传来翻找声,七惠贴在狭小的窗口往里窥探,有人正慌张地清点着家当。他将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帆布包,从底下抽出一个小册子和一部老旧的手机,然后带着背包摔门而出,大力地把那两件东西扔进对角的垃圾堆,仓皇而逃。
可疑。
七惠叼走那本小册子,是张船员证。她飞到高处俯瞰街道,一个熟悉的身影闲庭信步般从男人逃窜的小道走了出来,正是太宰。
太宰也注意到了那个逃走的家伙,他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确认周遭无人后,七惠才落到他身后的阴影里,变回人形。
“收获如何?”他回过头,看向她手中的东西。
七惠将册子摊开,里面的照片被撕去,还没换上新的,值得注意的信息只有“苍木”这个名字,以及这个船员所属的运输公司。
“没什么收获,只是看到正在跑路的人随手扔掉证件,感觉有点奇怪。”
“直觉很敏锐嘛。”太宰接过证件,赞许道,“附近刚传开消息,黑手党正在抓捕一个走私船员。这个人大概是从中介手里低价买到了这张证件,怕惹祸上身。”
七惠花了些时间想明白前因后果,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这样一来,会拿这张证件去联系逃亡专家的人不就没了?”
他伸出食指晃了晃:“黑手党既然已经锁定了他们的逃亡渠道,还是可以伪装成‘苍木’被捉的样子,把接应现场设计成一个专门针对间谍的陷阱,就跟你误闯那次一样。”
“唔……”许久没参与这些阴险的算计,少女有些吃不消。
“怎么了?”
“头疼。”
弄清这两个塑料同事的互害意图并没让调查有实质进展,“苍木”的线索又断了,间谍那边黑手党大概率能得手,但她手头的信息似乎还不够从那里交换想要的线索。
“要是想知道远山的事,直接去问‘太宰治’就行了。”太宰善解人意地戳破她的心事,“你自己也调查了不少,剩下的部分我想我会很乐意告诉你的。”
七惠一愣:“你怎么确定?”
“后面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总是在这上面钻牛角尖可不行。”他如师长一般开解道,“而且有彩蛋这种设计,你不想了解远山的过去恐怕都很难,没有必要为水到渠成的事苦恼。”
那声音如同微凉的绒布,一直鼓动她的焦躁与不安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倦感随之而来。
“我没在钻牛角尖,只不过确实没有其他可在意的了。”她无力道。
她曾经拥有的联系在这个世界一个个断开,唯一还认识自己的人立场又很微妙,剩下的就只有……
“也许只是你太急于寻找目标,没精力注意其他事。”太宰捋了捋她的头发,温热的掌心贴在脑后。
就算他这么说,她也没法放下这种执念,但她现在感觉,终于能让自己喘口气了。
他们奔走了很久,暮色早已降临,她甚至没注意黄昏是何时结束的。
少女的表情终于舒展开:“现在就……先回去吧。”
“好,收工咯。”太宰收起手,悠哉地迈步,“樱木町离中华街也不远,在下个事件找上门前去吃点好的吧。”
“嗯。”她唇角浮现一抹笑,微小的声音融入夜风,“谢谢。”
“什么?”太宰回过头。
她笑意加深,改口道:“分头行动的时候,你要的资金还有剩吗?”
“那当然——全花光了。”他好像还很骄傲,“反正是黑手党的钱,不花白不花。”
“说得也是。”七惠的脚步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