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郁母气得浑身发抖,“早知你这个德性,我就该继续上班!”
“难道我比你差?难道我是因为在社会上活不下去才回来带星星的?”
“我要还在工作,我肯定混得比你好!”
气急败坏的时候,受过再高教育的人都一样面目狰狞,手段粗暴。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干嘛?!”
郁教授猛地提高嗓门,男性厚重低沉的声音天然带着威吓,郁母骤然住口,可并没打算服输。
她严厉地盯着她的丈夫,薄唇不满意地紧紧抿成一条线。她强硬冷酷,就像一只警戒着,预备随时发出攻击的雌鹰。
“都少说两句吧。”
郁星脱下外套,轻轻出声打破这份僵持,便算尽了自己的义务。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但是母亲扭头盯住了她。
“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做为母亲,张凝不解她的女儿为何对她如此疏远,更不解为什么明明她们该是这个世界上联系最紧密的存在,她的心却离得她这样遥远。
明明她也曾经搂着她,笑嘻嘻地对她说我最爱妈妈。
她转向郁星,语气尖锐得像刀,眼圈却红了。
郁星停住脚步,两张七分相似的面孔对望着,她沉默地转过头,再次以无视做为她的抵抗。
“你以为你比你爸好到哪里去?”
“你现在的工作算什么?完全是浪费人生,毫无价值!”
外人常羡张凝好命,拥有温文谦和的丈夫,漂亮优雅的女儿。但只有张凝自己知道,无论是丈夫还是女儿,都对她避之不及,即使她大声疾呼她的惶恐,她的愤怒,他们也只觉得厌烦。
“我那么严格地培养你,想要你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能对社会有所贡献,能有使人幸福的价值。”
“可你呢?你洋洋自得地成为了有钱人的奴隶和白日梦者的同伙!”
郁星越是默然,张凝便越是恼火,她歇斯底里大嚷,想要女儿好好地看一看她,听听她说的话。
“你自甘堕落!你迟早要后悔!”
但女儿只是漠然地垂下了眼眸。
人如果让父母失望,究竟是不是一种罪?
郁星带着伤痛和禁锢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她忍不住想,如果她不被允许让母亲失望,如果她的叛逆是罪恶,那她为什么会如此渴望挣脱母亲的要求和控制?
但如果她有这个权利,她为什么又会这样自责,感觉自己这样十恶不赦?
郁星抬眸望向母亲,母亲的神情仍然和以前一样不可一世,不允许任何挑战和质疑。但她知道近些年因为衰老,母亲强硬的内心已经有了无可抵赖的裂缝。
只是她仍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审判她,也仍然同时感到痛苦和愤怒。
“随便你怎么说。”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拿起外套便转身走出家门。
年节街道空空如也,郁星开车离开学校,扔在副驾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父亲反复打来电话,郁星一个没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回到租的房子,屋子昏暗冷清,她打开客厅的灯,脱力倒在沙发上,却觉得了自由。
韩叶提前打过招呼,说山上没有信号,等回到休整点他才能发消息报平安。天色越来越暗,韩叶的消息始终没来,时间过了18点,手机依然没有一点动静,郁星开始感到不安。
电视里的节目热闹喜庆,郁星本来想用声音赶走些家里的寂寞,可韩叶迟迟没有消息。
她等不下去,干脆心烦意乱地关掉电视,打去电话。
嘟——嘟——
通信音响到自动挂断也没有回应,慌乱从郁星心里升起。
她打开笔记本,因为韩叶没有告诉她入住的旅馆名称,便只能打开地图,按着网页提供的信息,一家家打电话过去询问。
九点,郁星终于联系上了韩叶入住的旅馆。
旅馆的人告诉她,韩叶所在的登山队本来应该傍晚回到旅馆,但山上忽然下起暴雪,现在韩叶一行全部失联。
接电话的侍应生英语不算流利,他磕磕绊绊地安慰郁星,说他们正在联系当地救援经验丰富的山民,等天气好转就会马上进山寻人,但这只让郁星的心悬得更紧了。
电话那头听上去兵荒马乱,估计是不断有人打来电话询问情况。郁星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再三要求无论有什么消息都立即通知她,侍应生匆匆忙忙地答应,随即挂断了电话。
不到零点,已经有人家等不住发起了鞭炮烟花。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零星的声响开始震得漫天遍野,郁星坐在桌前,被绝望浓稠的黑夜淹没。
窗玻璃明明暗暗地反射着外面五光十色的闪光,黑掉的手机跳出条消息,她慌忙解开锁屏,却是个无关人士发来的模板祝福。
满城烟火喜庆团圆,郁星拧开台灯,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无论她想了多少个有惊无险的理由,最糟的那个可能始终像一块绕不过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逼得她快要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