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本营后手机有了信号,韩叶看到蹦出来的郁星十几通消息和未接来电,便立即拨出了她的电话。
但没想到为了找他,她还做了这些。
“当然。”
韩叶匆匆答应着,有点慌张地低下头摁了下手机。
他发了一长串消息的界面亮起,郁星还是没有理他。
“她是……?”
向导好奇而友善地望着韩叶,韩叶迟疑一晌,笑着回答:“My love.”
“噢!”
向导大笑,发出一声了然的感叹。
进到大本营温暖的木屋,成功登顶的一个队员举起手里的啤酒,兴奋地和韩叶打招呼。
“韩!你昨天没有登顶实在太可惜了!这绝对是一场永生难忘的经历!你真的应该跟我们一起!”
昨天决定冲顶的队员登顶之后,下山也遇到了困难,好在他们经验老道,最终化险为夷。
木屋热闹温暖,韩叶挨着队友坐下,没有反驳那个队员,可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回到旅馆的大巴车上,队员们东倒西歪地睡成一片。鼾声此起彼伏,韩叶头靠在玻璃窗上,景色飞快后退,雪山离他越来越远,最后伫立在远处,成了一个不再巍峨、不再危险的存在。
如果没有和郁星重逢,他昨天会选择下撤么?
当然不会。
因为他知道,让他选择冒险的不是征服的渴望,而是一场一直埋藏在他心底深处,他感知却从来不肯面对的,可归咎为意外的死亡。
即使再三用挑战极限后的兴奋和成就感当作说服自己的理由,他也再清楚不过,一场不需任何人负责的意外,才是他这几年一直在雪季跑来这里的原因。
曾经,韩叶曾经对幸福有明确肯定的定义,并且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幸福。
但现实打破了他的笃定,并把他扔进了怀疑的漩涡。
郁星的名字寄托着天文对郁教授终其一生的吸引,韩叶的名字则寄托了他父母曾经的相爱——他的妈妈姓叶。
如果说名字赋予了一个人最初的意义,那要是这最初的意义破裂,是否便意味着他在这世上最初的必要性也跟着破裂了呢?
高一的时候,韩叶的父亲出轨了,韩叶的母亲决定离婚。
事实归结起来非常简单,但16岁的韩叶,还不能理解这种并不新鲜的婚姻故事。
韩叶只觉从那时候起,他的世界被打破了,而他到现在还茫然。
一方面,他痛恨地笃定他所相信过的一切虚假,一方面,他又依恋地不愿承认那些都是谎言。
更糟糕的,是他为此痛苦,却找不到究竟该谁为他的痛苦负责。
一开始,他恨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是无可争议的罪魁祸首。
后来,他开始恨他母亲,开始偏执地纠结为什么他的父亲明明已经后悔了,母亲就是不肯原谅。
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母亲可以原谅,他们至少还可以继续一起生活。那时他觉得,哪怕拥有的幸福是假装的幸福,也总比毫无遮掩地面对残破要好。
再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其实他没有恨他们的理由。
因为他们只是一个不爱了,一个无法接受爱人的背叛。
要是因为他,他的父母必须忍受自己无法接受的生活,那错的好像就变成了绑架他们的人生,让他们都无法幸福的他。
敏感而沉重的青春期,韩叶一直在这无解的三角打转。找不到出口的日子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后来遇上郁星,他渐渐懂得很多。
郁星和徐漫森分分合合,到后面他们的关系扭曲破碎,已经完全不能称为“在一起”。
在任何意义上,韩叶都绝不允许自己成为插足的人。他想得到郁星,但想等到徐漫森愿意放过郁星,彻底退出她的人生。
可惜,在混乱不堪的关系里,不管他多么克制、多么恐惧、多么谨守,爱意都不由他理智遏止。
那时,他明白了爱不爱由不得自己决定。也明白了不管他父亲处理得多么体面,多么合乎道德,都改变不了他最无法接受的,即是他的父亲不再爱他的母亲这个悲哀的事实。
可就算是无法破解的悲剧,他也还想诘问他们为什么都要离开他。
父亲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母亲出国工作,也有了新的伴侣,新的生活。
他真切地不解为什么他还在原地,他们就已开始新的人生。
那他算什么?
他是他们人生的多余?
抑或他是这个世界的多余?
郁星离开以后,早已毫无意义的名字更像咒语一样一次次地提醒着他,要不他也离开吧。
用自己的方式。
山上的暴风雪还未完全止歇,但在山脚,灰云连绵无际,落下的雪飘忽温柔,毫无危险。放在口袋的手机震了一下,韩叶拿起,是郁星发来的消息。
“把你回国的航班号发我。”
没有任何感情的陈述句,此时却像一双强有力的手拉近了韩叶和这个世界的距离。
韩叶迅速地把郁星想要的信息发过去,刚才她愤怒的声音和啜泣回响在他耳边,他觉得自己或许自己真的像她说的一样,什么都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此时无比想念她,并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