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留在延州从这蕃僧嘴中套话,就是为了将自己已经了解的真实历史,通过“从蕃僧处得知”的方式传达给宣抚司。因此刚才那句发问,无非是走个形式。这蕃僧曾经游走在宋、青唐、西夏之间,与西夏贵族多有联系,有些事借用他的名义透露,就会更有可信度。
截至目前,横山的主要事件中,荔原堡兵变已经化解,罗兀城如上一世一样顺利攻克。但筑造整个横山防线,将消耗大量的物资人力,如果能挺过这段艰难时期,确保庆州不出现兵变,那么以官家的意志所向,说不定真能力排万难,斩断西夏一臂。
但很快,西夏大梁太后将会联系辽国。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辽主许发腹里兵三十万助之,这会给年轻的皇帝带来沉重的心理负担。
官家不惧西夏,但对辽国方面,明显心态不稳。去年辽使在汴京遇刺,最终以辽国内斗结案,仍令官家心有余悸;自己这趟离京,车马停靠的驿站被放了火,回忆起来,两年之前自己在汴京五丈河桥上遇袭,这一系列事件如果有关联,背后是宋人也好、夏人也好,都不足为惧;但如果是辽人,外理难度就陡然上升。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如今至少三只“蝴蝶”来到了他面前,未来已经变得混沌。
……
突然,囚室深处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伴随铁链刮地的刺响,那异样的笑声像是刺破寂静的一把尖刀。新荆的思路被打断,面前的蕃僧则睁开眼,呵呵一笑。
新荆站起身。没多久,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幽深的狱道走出来。新荆索性走到火把下,见走过来的中年汉子瘦削而阴郁,显然是判官赵卨。
他来这儿干什么?
赵卨看到面前的新荆,冷淡地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新荆道:“赵判官。”
赵卨瞥了他一眼,道:“河东兵败了!梁乙埋伏兵铁冶沟,刘阒将军殿后中矢,死战方得脱。好在罗兀城仍在种谔手中,没了河东军牵制西夏,粮道压力更大了些。”
新荆缓缓道:“赵判官。”
“你不惊讶吗?”赵卨陡然提高了声,“是了!你拒绝了宣抚司的任命,你仍是秦凤路的人,你是横山的冷眼旁观者——”
“——赵判官!”新荆提高了声音,“您刚才去见的囚犯是谁?”
“一个疯子。”赵卨阴郁道,“如果你想知道,就自己去看。如果狱卒拦你,你就说我同意了。”
新荆拱了拱手,以示谢意。赵卨心情恶劣,甩袖而去。新荆回忆了上一世的战报,发现河东方面的失利仍在历史的轨道上。
虽然有无数的异常事件在出现,但这些战事依然稳定地朝着历史的轨道向前推动。罗兀城赢了,但作为援军的河东败了;接下来是什么?
他朝着延州狱的深处走去,只听得刚才那嘶哑的笑声再次响起。那被关押的人似乎以为赵卨去而复返,此刻笑道:“赵判官,罗兀城的井……掘出水了吗?”
新荆停住了脚步。他逆光站着,但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已经能看到里面囚犯的模样。
“韩宣抚以‘通接道路’为名,实则驱汉兵为马!”那高大的囚犯啐出口中血沫,笑道,“王文谅夺我部斩获,反诬我临阵脱逃时,韩绛连军报都未核验,便将我投入狱中!如今广锐军拆骨分肉,他却指望用蕃部填防横山,笑话!刘阒是个好汉子,箭雨穿透甲胄仍挥刀不退,终以血躯挣得残兵脱险,但河东军不还是打了败仗?哈!”
囚犯喉间滚出低笑,愈笑愈厉,镣铐随剧震铮铮作响:“赵判官!告诉我——宣抚司何时砍我的头,给他心爱的蕃将们定心安神,好让他们在横山加倍地卖力,给宣抚司重新夺回面子?”
新荆只觉得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他没想到在解决了荔原堡兵变之后,庆州仍走到了这一步——他面前的,便是上一世就因为受诬入狱和汉蕃待遇不公,在熙宁四年二月,罗兀城被围的对夏最艰难时刻,掀起兵变的广锐军都虞候,吴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