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女子又为他斟满,那人眼神已不如先前防备时,齐言问他:“现在能说了吧?”
对方打了个酒嗝,语气轻慢:“阁下问我为什么不参加科举,岂不知当今科举有何不公?”
齐辰微微侧头,往前探了探身,“你在质疑我朝选才制度?”
“是!”他把手中酒盏狠狠放在桌上,仿佛在宣泄什么。
齐辰感受到他强烈的情绪,心里那根埋藏已久的弦被触动,注视良久,他站起身来,将穿着的官袍脱下,只着中衣坐回原位。
“请阁下尽所欲言。”
脱下官袍,他就不再是吏部侍郎,而只是大宣一个普通的百姓,无论对方说出怎么石破天惊的话,他都不会审判问罪。
那人显然也是明白了齐辰的用意,愣了愣,情绪更加激动,恨不得将多年怨愤抒发出来。
“我大宣自立国以来便有科举,原本是太祖皇帝为选擢英才而设,可自瑛帝开始,便有废弛之迹,众所周知,想要入朝为官有两条路,一为科举,二为察举,察举便是投刺高门,将自己对于布政得失、治国良策著于一册,拜请当地位高权重者审阅,若获得认可,便会由位高权重者交由自己的上级,一级级下来,最后交到政事堂手里,若他们也认可,则会奏请陛下为之授官。”
“原本察举是读书人实现抱负的另一条路,可渐渐却变成了那些位高权重者壮大自身势力,拉拢党羽的手段,他们或是世交姻亲,或是有利益交换,互相举荐对方的儿子。”
或许是酒醒了,又或许他根本没醉,他声调低沉下来,难掩悲恨。
“尤其是瑛帝时,将科举与察举两者的选擢名额由七三分变成四六分,甚至限制白衣学子进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长久下来,根本不是在为国家选举人才,而是在为那些名门望族扩充羽翼,否则岂有今日之累累世家,如仓廪硕鼠,暗噬我国之根基。”
胸中郁意尽然抒发,他只觉畅快,猛地掷杯,愤然起身,接着道。
“我姜云升不科举,不是我考不中,而是我心中不平,凭何白屋之士苦读数十年才能实现的抱负,有些只需凭借父辈的关系便能一朝实现,难道就因为他们家世显赫,就能在仕途上走捷径?”
“说得好!”齐辰抚掌,仰头看他。
只见他昂首挺胸,已全无方才的浪荡模样,眼中充满年轻人的傲气。
姜云升对齐辰的态度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轻浮,反而有些寻到知己,推心置腹。
“可惜像您一样敢公然赞同我的人太少了,我曾溜去国子监听课,里面很多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更可恨的是当时的太傅虞翁序明明自己是白衣出身,却只为国子监里那些多是勋贵的子弟授课,完全将圣人的‘有教无类’抛诸脑后,实在忘本!”
齐辰吸了口凉气,“这……姜兄恐怕误会了,文英公生前一直希望改革科举,使白衣学子有更多机会报效朝廷。若不是有他这位贵人,我这白衣出身,恐怕今日还无缘坐在这里听姜兄讲话。”
姜云升说得坦荡:“哦?我只知他曾经将我赶出国子监,并对看守的人下令不准我靠近国子监一步,若他真像阁下所说的那样,我愿到他坟前负荆请罪。”
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实在酣畅,他又道:“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阁下尊讳?”
齐辰随即起身揖礼:“在下齐辰。”
闻言,姜云升吃惊片刻,而后赶忙躬身回礼:“原来是我辈楷模,白衣出身,凭一己之力登科,殿试时状告权臣之子为父母伸冤的齐侍郎,云升失礼。”
齐辰的事迹太过传奇,早在学子中广为流传,也激励了无数寒门学子,傲气如姜云升,对齐辰也多有钦佩,他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本尊。
数月后。
虞妆暖这几日心血来潮,想给亓官霂焱做个褙子,因为要量尺寸,就往乾坤宫跑得勤些。她特意挑了个照往常紫宸殿会比较清静的时候,谁知刚进来就碰见两个熟人。
她远远瞧着叔父和齐辰各站一边,两人面色不虞,似乎刚有过不愉快。这是为了何事?虞妆暖站在卷挂在梁柱上的帷幔后觉得稀奇。
静了一会,就听亓官霂焱打圆场:“好了,既然两位爱卿各有主张,此事不妨以后再议。”这也是在下逐客令了。
不曾想齐辰却执拗着不肯走,“陛下,姜云升此人确有大才,臣不忍看明珠暗投,恳请陛下斟酌。”
他们议论政事,虞妆暖也不好偷听,本想离去,却突然听到姜云升这个名字,便没有挪动步子。
去岁新春宴,她听霂扬说起姜云升这个名字,一直觉得耳熟,回去后左思右想,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就见叔父眼神凌厉,反驳齐辰:“在齐侍郎眼里何为大材?那姓姜的小子是能治国还是能安邦?靠耍点小聪明,给青楼女子写些淫词艳句,也叫有大才?”
因着文英公对自己的恩情,齐辰对虞翁幸向来很是恭敬,但此次却格外执拗,“令公,姜云升谋生的手段虽然令文人鄙薄,但他也写过不少策论文章,不乏真知灼见,令公不妨看过再说。”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个,虞翁幸脸更黑了,“政事堂已经审阅过了,老夫没必要再看一遍了吧?”
虞翁幸语气冷硬,瞧也不瞧他,只强调一个“再”字。
齐辰自知理亏,不敢再多言。
政事堂是三省长官共同议事的地方,原本他举荐姜云升,要先经过政事堂审察,长官们同意后才会把举荐奏疏呈给陛下。
但齐辰的举荐,政事堂没有通过,齐辰便自作主张,直接向陛下举荐姜云升,不照章办事,自然会引起三省长官的反感。
虞妆暖想了想,悄声退出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