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如释重负,两颊浮起两团红晕,嘴角勾起,乐呵呵地笑了笑:“是嘛我就说我人虽然半截脖子埋进黄土了但记性特棒,怎么可能记错。”
即便再怎么推着气氛往高处走也热笼不了三排椅子上那片寡合的气氛,霍邈身边的凉气仿佛凝固了时间,老人家寻思自己这会儿怎么作画速度比以往慢上这么多。
但老人活到这个年纪尤其活到这个份上,看事情有时总比年轻人看得开点,觉得难捱之外心里柔软的地方酸了酸,觉得不是滋味,连着忧郁起来:“嗐,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干,不能经常聚着耍就是郁闷啊。”
自己一直惦记着等哪日见到必要再次感谢的那位客人估计过得不是很好,不然她的同伴想不到要来自己的小摊。
或许是来怀旧了。
一幅画毕,霍邈付钱接过画卷,起身道谢,又转了几圈才加快了脚程回到了寒极宫。
寒极宫萧瑟了不少,人也走了许多,梨花树都看着萎了下去,转眼的功夫就凋零至这个地步。
被大力拆毁的莲室还剩一地残渣,部分还愿意留下的修士正在打扫清理,但各个无精打采,脸上矛盾又痛苦。
旧人旧物,即便再恨也不可能做到毫无怀念,记忆中的人是活的有温度的不是死的,完全无法和入魔界那个人看作一人。
宫中人竟没想到,祢春走了这便彻底冷清了,往日他们巴不得希望的僻静如今终于得到了。
不如不要。
落云和照阳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中被迫和家族长辈待在一起,连上前去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她们站得很远,呆滞地看着脚下,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掩耳盗铃一般只要看不到那便一切安好。
等浑浑噩噩回到宫中看到莲室被拆声嘶力竭上前阻止结果被人抓住衣领怒斥一通后,才大梦初醒。
往日祢春总嫌她们幼稚,如今这二人面上带着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成熟沉闷,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霍邈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弹了弹上面的梨花,见枯萎地碎成一地,随口问:“收拾完了?”
落云点了点头,下意识把扫把拿在手里转了几圈,意识到谁爱这么干后,手凝固在半空。
扫把“啪”掉在地上,照阳上前捡起:“我二人以后恐在寒极宫待不得了。”
两家向三宫靠拢,并未搭理霍家,落云照阳作为继承人也只能老老实实听家主的话。
她们和被软禁差不多,家主们像是知道她们一向重感情,绝不会老实待着,所以暂时断了她们的羽翼。
三宫和叶家暗戳戳与霍家较劲,家里长辈有意无意没少在她们耳边唠叨,把霍邈妖魔化成一个毒辣凶残虚伪的偏执疯子,叮嘱了太多没用的。
她们能感受到霍邈一直在心里压抑着什么东西,或许她们所见的霍邈真没那么完整,但也绝不会是家里长辈和外界人流传的样子。
霍邈颔首,去寻常德仙。
两人脊背一松,靠在墙上愣了会儿神,又心不在焉地扫了扫地,才把工具一收,离开了。
照阳合上大门前,盯着莲室曾经驻足的地方看了许久,空旷寂寥的院子中掀起的风凉意侵骨,直至手掌发麻,才发动灵力去关大门。
在两扇琉璃门关上前的最后一道缝隙中,祢春的身影似短暂浮现,眉目轻佻地冲照阳一抬,照阳恍神,将深深盘踞在脑内最深处费劲所有力气也抽剥不出的鲜明身影彻底封锁。
“咣当”一声,照阳手指摸索着锁上波动的水纹,心脏咚咚狂跳,深呼吸一口气,带在身上的信物发亮,提醒她时间已到。
大殿内,一通体流光溢彩,灵力充沛的水晶棺摆放在最中央,水晶棺下半部分深深嵌入地板的凹槽处。
灵力运转滋养着棺里的人,仿佛她只是在睡个中午觉。
秋月迟被修复回原样,静静躺在棺里,面上还带着一派祥和的笑容,仔细看甚至能看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常德仙静立在水晶棺旁,她端详着秋月迟的面容,脸上满是疲态,劳累过度的眼角细纹一路延伸至太阳穴。
她已经不合眼守着寒极宫宫主许久了,数不清有多少个时辰。
听到门口有动静,她抬头:“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