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百年。
立冬后。
紫薇宫,御书房。
敖光正翻阅着头年立冬后到今年立冬这么一段时间的决算。
殷丽自门外而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几本不同颜色封皮的折子。
殷丽安静地将这些折子放在未批阅的那一边。
又安静地离去。
敖光瞥了眼那些折子,见得是不同的颜色,殷丽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知道,这是立冬之后,宫中无事,其他三海递过来的族中请安折子。
再一看手中的这些决算折子,暂且罢手。
看看其他三海有什么新鲜事儿,也让他透口气。
立冬过后,虽然不用上朝了,但处理决算,预算,和审计却成了他的工作重心。
几乎还是按照平日里上朝的时候,处理这些事情。
相当的规律。
敖光取过一张书签夹在手中的这本决算折子里,又将这本决算折子往前放一些。
拿过最面上那一本幽蓝色封皮的折子,展开看看,西海这一年有什么新鲜事儿。
自敖闰和摩昂知道敖丙干了些什么混账事之后,所有需要和东海这边的往来,全部都是派的使臣过来。
使臣,每一年来的,都不同。也难为敖闰这一百多年间,竟然找了一百多个不同的龙族的族人过来做使臣。
纵然,依照于他的了解,敖闰根本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主儿。这么做,大概是心里有点儿推测,觉得太上老君先把敖丙支到西海去,是有所谋划的。那么,在得知敖丙干了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西海和东海之间产生嫌隙,才是正常。
所以,敖闰应当对天界那帮子家伙儿,还是有一些想法。
但把话说回来,这西周建立也才百余年。很多事情,到底有着怎样的发展,也是不好说。敖闰保守一些,也未必是错。
敖光徐徐展开这本幽蓝色的折子,慢慢欣赏着敖闰那一手颇为英气的字。
西海这一年发生了不少的事,倒也还算有趣。
敖光的目光来到折子的最后。
最后的一件事,字迹不是敖闰的。
而是摩格——摩昂的父亲——纯血青龙的。
摩格的字很特别。
是龙族里,少有写剑体字的。
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细若悬针。
但仔细去看,每一笔却又有着一抹难以忽视的剑气。
摩格师从剑体字的第二代嫡系传人。
其本身也是血统最为纯正的青龙嫡系血脉。
只是...
年轻的时候,纵然出身世家,但...官场上,却说不清到底是张白纸,还是大智若愚。
拿给敖闰看上,一杯毒酒下去,摩格就永远都是敖闰的人了。
其实,也是知道,敖闰对摩格干了什么,他们夫妇俩在摩昂之前的那三个孩子,他才设了个局,索性做掉。
毕竟,敖闰给摩格的毒酒,是以龙族秘法所制。
需要通过怀孕生子的方式,代谢掉父亲体内的毒素。
如此,等到生完三个孩子之后,才会孕育正常的后代。
也不知道,敖闰那样看似夜夜笙歌,风流倜傥的样子,到底是看上了摩格什么,竟然用这种方式去把人拿下。
虽然从他的角度来看,摩格做丈夫绝对够格,做将军也绝对够格。
甚至来说,从族系,从家世这些的,摩格也配得上敖闰。
但...这夫妻俩的路,走来可也有些离奇曲折。
敖闰当然也不止摩格一个丈夫。
但显然的,敖闰对摩格是特别的。
敖闰的水晶宫,只有摩格,才能下榻。
其他的,敖闰都会定时翻牌子,直接去距离太乾宫没多远的后宫,下榻。
大概敖闰对摩格,就像他对敖丙吧~
只是相比起来,他这样专宠,反倒显得他不像个帝王了,而像个纯情种了。
而敖闰则看上去更像个帝王些。
或许,这便是天象之中的伪势。
摩昂...竟然和一纯血黑龙的龙女结婚,还育有一子了?!
立冬这日,这孩子刚好破壳了?!
敖闰竟还在一旁批注了这孩子的生辰八字?!
这是...
呵~
这是要祝祷呢~
很多年都没写过祝祷了,也不知道以前的古字还能写得好吗?
这本是族长的事儿。
但自祖龙组建了祠堂的祭司队伍之后,龙族有孩子降生了,祭司们都要给这些孩子写上一份祝祷,祈求孩子茁壮成长,一帆风顺。
但若是敖氏血脉,则得由族长亲自来写。
龙族孕育子嗣艰难。
这种事,几百年时间,都还未必干得了一次呢~
说起来...
甲儿,乙儿的,乃至丙儿的,他都没有写过...
这...
难道是天意吗?
那三个孩子,敖闰也没有跟他提过这个事情。
摩昂的,倒是特地递过折子。
在大战中死去的俊儿,不知道是她哪个丈夫的孩子。
她没有提过。
她都没提,俊儿的父亲哪里敢提?
敖烈的,她也提过。
纵然敖烈跟摩昂是同母异父。
大概...敖闰当初还是有点喜欢敖烈的父亲吧~
敖闰此番...
怕是不止要个祝祷那么简单。
摩格其实是个很死板的性子,做事真的一板一眼的,很正派。
否则,也不会拿给敖闰各种磋磨,都还是爱得死心塌地的。
摩昂跟纯血黑龙结婚...
其实,摩昂不仅仅是在敖丙他们这一辈的龙族子嗣里,是顶尖权术的佼佼者,也是他真的看得起的,能够接替西海龙王这个位置的继承者。
摩昂遗传了太多敖闰的心眼子,但面上却很像摩格——正经,有明确的底线。
否则,他哪敢把敖丙交到摩昂手上?
也不怕敖丙早就被吃了~
敖闰选择摩格,他相信,有一部分理由和他一样,希望有至少在血统上符合王位要求的子嗣。当然,敖闰比他的情感要多得多。他是纯然的要个传承,但显然敖闰对摩格还有真感情。
而摩昂...
选择纯血黑龙,固然有血统方面的考虑,但...更多的,恐怕更加接近于他的选择。
人族,有句俗语,说是,外甥像舅。
真要说起来,其实摩昂更像是他的血脉传承。
他们,在很多时候,思想和选择都是相对来说,更加同步一些的。
只是摩昂少了阅历罢了。
而敖丙...
那个气性,很像敖闰的睚眦必报。
那双眼睛,很像敖闰的风情万种。
那个意志,很像敖闰的不死不休。
只是,也是尚缺历练。
现在这么一个时间...
摩昂...
有了婚姻...
有了子嗣...
敖闰还要祝祷...
所以,是要重修关系了。
这...
虽然这样一件事,肯定也劳动不了他去西海祝贺,但从实际上而言,他现在与在海底炼狱并无不同。
依旧是被死死地锁在这么一个地界。
其实,也不是他很宅。
而是,与生俱来所拥有的一切,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身为王族,有荣耀和财富加身。
却永远都要陷入争斗和劳心之中,也身心都被禁锢在这么一座王城之中。
没有例外。
此番,能够代表他去的,当然有很多成员。
譬如殷丽。
譬如祠堂的大祭司等。
但真正能够代表他的,其实只有敖丙一个。
敖闰怕是也算准了这一点。
敖丙和摩昂之间的嫌隙,这百余年都过去了,还是应该抹去了。
敖丙这些年来,跟着他上朝,虽然并不能指望这样,敖丙就能够掌握跟朝堂有关的一切,但至少来说,哪怕左耳朵进右耳朵冒,也让敖丙成熟了不少。
对当年那些事,他们兄弟俩也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他们两个,若生在尚未分封之前,饶是他选择禅让,也会选摩昂做王,敖丙为将。
摩昂更加具有王的气度和能力。
而敖丙...在目前这个状况下,打江山或许还行,守江山也许就难了。
敖光微微垂下眼,揉揉瘫在他腿上的小脑袋:“醒醒~”
敖丙本来也只是化作龙身将人给圈上一圈,下巴搭在人腿上,闭目养神。
敖光一喊,也就睁开眼睛了。
眨巴两下眼睛,化作人身,在敖光身旁坐下:“父王,唤我何事?”
敖光把手中的折子往敖丙面前一递。
敖丙拿过折子,从头看起。
敖光也不催,反倒是往后一靠,撑着额角,暂且闭目养神,歇会儿。
看账目这种事情,真的挺磨人的。
敖丙见得,这折子仿若那编年体的史书,时间自去年立冬开始,一直到今年立冬的大事件列述,便知道,这是西海的请安折子。
每一年,三海的请安折子都有。
他一直秉持着,敖光书桌上的东西,尤其是这紫薇宫御书房书桌上的东西,敖光不主动递给他,他绝对不看一个字。
纵然,从实际上而言,这样做的意义,似乎形式更大一些。
毕竟,他要缠在敖光的手腕上,陪着敖光上朝。就算当真插科打诨,可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百二十年了。
且不论他的能力如何,他有灵珠这个天赋异禀的东西在,其实学什么东西都快。只是说,武学方面会比其他更快一些。毕竟,灵珠是杀器。
那些政事,他缺的,应该是权衡之道以及历练。
每年立冬后,三海的请安折子要往东海递一份,他是知道的。
连带的,他还知道,平时,三海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也会往东海递一份折子。
这种折子,说是叫请安折——向族长请安,但实际上却没有问安的内容,而是跟父王这个真正做决断的海洋霸主,讲明情况,附上处理措施。父王看了之后,进行批复。若是用朱红色的笔,写上‘已阅’二字,那便是同意处理举措,后续情况要进行跟进,随时上报。要是批的‘阅’,那就是对处理举措不满意。请安折子会被打回去,另外会附上一份家书。家书中,当然不是写思念之情,也不是写家事,而是写该事件的处理举措。信封用家书专用的火漆封印,会盖上敖氏的族徽。家书里的处理举措,也用的是密语书写。信官首席拿到信件后,发现是和请安折子放在一起的,便知道,这是新的处理举措,会直接打开这份家书,将密语翻译后,上呈。同样,也是要对后续情况进行跟进,随时上报。
西海那边,无论是姑姑,还是摩昂,都把这些事情处理得很好。
但北海和南海,还都是信官首席挑了大梁。
二叔和三叔,真的靠不住。
每一年立冬之后,上呈的这么一份请安折子,则是这么一年大事件的汇总和上报。
以往,父王看过之后,就会让殷丽封存。
这次,竟然...让他看?
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想让他知道?
还是...
敖丙怀着疑问,逐渐将折子浏览。
姑姑的字,他很熟悉。
但...
这样一手字体修长,笔画若针,气势如虹的字,他还没见过。
这是谁写的?
竟然能够在这种折子上写字?
姑姑还愿意?
摩昂哥哥...结婚了吗?
还是和一条纯血黑龙?
这...
纵然,他知道,玉儿是陪着摩昂演戏的,但要说全然的演戏,倒也不至于。
毕竟,两者之间无需语言的配合,以及那种心有灵犀,是极为难得的。
当年,是他过于锋利。
对玉儿说的话,确实是有违一个君王亦或君子的气度。
反倒像帝辛那个暴君。
若是玉儿和摩昂走在一起,他...也不会算是很奇怪。
纵然是生米,但若真的彼此很对味,时间长了,这生米也会变作熟饭。
只是...
摩昂哥哥...为什么选了一条纯血黑龙呢?
难道...
父王说过,王位的继承有相应的规则。
可以不拘族系,但必须是半纯血。
这...
若是如此,摩昂哥哥的后代,他的侄子,这是至少保有半血黑龙的血脉。
所以,姑姑确实是打算将权力彻底移交给摩昂哥哥了吗?
摩昂哥哥就...
真要说起来,纵然玉儿跟摩昂哥哥也算是符合金童玉女的标准,但若是涉及到这个王位传承的问题,玉儿也只能做妾,且所生下的孩子,往往也要面临许多难言的挑战。只是,若考虑到拉拢玉儿他们一家,或者有朝堂的平衡需要,玉儿也必须要这么去选。
这...
敖丙怏怏地合上折子,目光就落在折子的封皮上,却像是目光完全没有焦点。
听得响动,敖光睁眼,瞥了敖丙一眼,又闭上眼睛。
在心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当年也是敖丙的年纪太小了,即使他是因为那样一个特殊的情况,在给敖丙灌输使命的观念,但从实际上而言,只要投生了,那么这么一个成员应该交往的圈子,应该有的兴趣,应当有的学识能力什么的,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
无论怎么去挣,也无法给那么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子,撕开一个裂口。
即使有像哪吒那种——‘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的想法,但无论是谁,都拘泥于俗世的家庭,身份,地位等等,哪里有什么‘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
当年,他跟与哪吒说话,并无兴趣。
也不是去帮着敖丙劝说哪吒与他们一道隐居深海。
更不是对哪吒那么一副与天斗与地斗我命由我不由天持有赞赏的态度。
哪吒才活了几年?
哪里知道这个世道的变迁?
哪里知道曾经海族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