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点着‘春暖花开’。
但或许是香料的产地不同，西海的温度不同，味道没有东海的好闻。
其他布置，更多的是合乎规矩。
人情都好似被掩藏在了规矩之下。
敖丙进屋，正欲关门，一守卫模样的男子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心中暗自警惕：“你是...”
来人行礼：“见过王太子殿下。”
简要说来：“在下名叫景从，是东宫的侍卫。大殿下见您精神不济，特地派遣在下为王太子殿下送了参茶过来，温度正好。”
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递，呈上：“王太子殿下请用。”
敖丙往屋中走去，来到主位坐下：“...放下吧，本宫待会儿再喝。”
景从依言行事：“是。”
将参茶放到了敖丙手边的高几上。
敖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人：“兄长可是有什么要讲的？”
景从回道：“大殿下望您好生休息，做使臣很辛苦，此间已经按照您的习惯布置，也为您添了火玉取暖。等着外交使臣文书移交之后，大殿下约您去郊游。”
敖丙一愣：“郊游？”
心头却在想着，当初闹成那样，摩昂还能不计前嫌吗？
还是说，在收到拜帖，知道是他来做使臣的时候，就知道敖光的心思了，顺坡下驴？
这...
哎~
他们这些人的肚皮官司，可真是折磨他啊~
景从以为敖丙是有疑问，说得清楚些：“是。西海这里，有一处海底暖流流经的地方，那里生长着艳丽的血珊瑚，这个时节正是最好看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圈定为了王家园林，您与大殿下郊游，不必有额外的担心。”
“给兄长回个话，本宫一定去。烈兄长也在的话，也可一起。”敖丙敛去心思。
投去探究：“这里有猎场吗？”
景从点点头：“有。上林苑中，养有多种猎物，若王太子殿下有兴趣的话，也可约大殿下去畅游一番。”
敖丙却不置可否：“到时再说。”
景从：“若王太子殿下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在下就回东宫复命了。”
敖丙挥挥手：“去吧。”
景从抱拳：“在下告退。”
后退三步，离去。
来到门外，还贴心地替敖丙将门关上。
***
待景从走后，敖丙才看向那杯参茶。
热气袅袅。
但却让敖丙的目光变得复杂。
最终，敖丙也没拿起那杯参茶。
转而是上了床，打坐歇息。
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景从自敖丙那处离开，就迅速回了东宫的潆鸿阁——平日里，摩昂和另一位都在此处。
景从进了潆鸿阁就来到楼顶——三楼。
摩昂确实在此。
景从上前汇报：“回禀殿下，参茶王太子殿下说等会儿再喝，景从没有亲眼见到王太子殿下服下。郊游一事，王太子殿下已经应邀。”
摩昂了然，挥挥手：“先下去吧~”
景从领命：“是。”
离去。
摩昂自窗边走回一浅金色头发的男子身旁，坐在宽榻上，表情复杂。
倚着扶手，坐姿懒散的男子，瞥了眼摩昂，笑道：“你这个弟弟倒是蛮有意思的~你们的关系这么好，他还防着？”
“本来就是试探他的。”摩昂回神，往靠近另一侧扶手的地方坐了坐，习惯性地一手放在扶手上，相当感慨，“这些年，倒确实是长大了。多了几个心眼，也知道听劝了。”
忍不住地扶额：“他以前那个天崩地坼的性子，慕尚书要能把人拉住，那才见了鬼。”
男子在心底眼珠子一转，试探道：“兴致不高？”
摩昂揉了揉额角：“...抱歉。”
男子坐到摩昂身边去，按按摩昂的肩：“看起来，提纯血脉，并不是一件好事。这注定相似的血脉，就会吸引。但你身体里，也只有四分之一的白龙血脉。烈弟还有四分之三呢~”
“...香腺的问题，过些年，把金针取了就好了。”摩昂放下手，想起敖烈，眼神变得沉寂，“烈弟那个性子，也不会对他感兴趣。我是被迫掺和了因果。”
男子起身，来到宽榻对面的圆桌旁，为人倒了杯‘瑰霞’，回到原位，送到摩昂手边：“可他的那张脸，我倒是觉得，纵然你没有掺和因果，也会有想法。”
摩昂接过杯子，看着那颇似晚霞的深琥珀色茶汤：“是，你没说错。抛开身份地位这些铁板钉钉的因素，以及他那个糟糕的炮筒子的性子，我是会感兴趣。但最多也就是睡一觉的冲动。其他的，可没有。我耐心不好，哄不了他。我也武力不够，打不赢他。我还没那个宠人的意识，让他泡在蜜水里。注定走不远。”
摩昂这话，立刻逗笑了男子：“像你这样说，难道大王就是这样的人？”
摩昂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感深刻：“他们之间的命格是注定纠缠。再说，两个都是杀神，那岂不是他俩在一起才最好，不会来嚯嚯我们这些贫苦百姓？”
男子垂了垂眼，用手肘拐拐摩昂，说得有些暧昧：“但我看他...眉间愁绪萦绕，似乎是婚姻出现了问题。”
摩昂眉毛一挑，不可思议地看向身边人：“你什么时候去学的看相？”
男子倒也实话实说：“你们有些时候的神态很相似。”
“...可能又是跟大伯两个吵架了。”摩昂想了想。
郁闷与纠结，难言，都混合在了那张脸上：“雄龙的争强好胜在他那里，实在明显。有时，连我也搞不懂他。明明就打不过，还非要去招惹。也亏大伯爱他，陪他玩，否则，我都不知道这茫茫大海，什么时候才能把他的骨灰给收拾完全。”
男子真的第一次发现，摩昂有那么好的冷脸说冷笑话的潜质：“这难道不是恃宠而骄么？”
“确实。”摩昂抿了口茶。
又缓缓摇着茶杯，语气难言：“哎~他们两个...我们这些局外人，可懂不了人家把你这些人的性命当游戏的情趣。但愿这次，他可别给我带什么劲爆的消息了。”
男子揽住摩昂的肩，劝慰道：“你这就担心得没道理了。大王都已经明明白白地下了诏，你怕什么？再说，显然大王很欣赏你，将你当个成熟的男子在看待，是跟他平等的视角。而你弟弟，大王纯粹就当襁褓里的孩子在无底线地宠。这不一样。要我猜，没分封的话，大王肯定把位置给你，也不会给你弟弟。你弟弟驾驭不了。”
摩昂一个眼刀给男子甩过去：“你要真想死的话，我现在可以给你个痛快。也省得上了刑台，最后就是一团乱七八遭的玩意儿。”
男子用下巴蹭蹭摩昂的肩头，嘴角带笑：“你这话更没道理了。我这每一年给你们供应多少税收，没我们这些卑贱的商人，能有你们奢华的生活？我在东海的分舵，供应的税收也不少。我还拿了东海的特许经营权。大王何必跟个庶子计较？”
摩昂极为轻微地一怔，又笑道：“是是是，咱们殷大首富不管在哪儿，这上下通道打通，就没那个可能上刑台~”
“去你的~”男子推推摩昂的腿，满眼都是嗔怪，“我们商人讲利益交换，你们这些玩权力的不讲？开什么玩笑呢~”
摩昂起身，将杯子放到圆桌上，又走回原位坐下，长长叹了口气：“...有时，我倒希望他粘上你这两根精明的毛儿，更多的时候，却不希望。”
“你心思太重了~”男子按按摩昂的膝盖。
倒是也不隐瞒他的预估：“现在东海的格局，最多就是二圣临朝了。大王不会彻底放手，也不能彻底放手。毕竟，大王一直都在，不管是否退位，这上下的矛盾永远都存在。那些老臣目前也还活着，他们该看谁的脸色？你弟弟又很年轻，再是历练，但也受制于本身对政治的天真，这个担子担不起。再说，你弟弟最多也只是在大方向上，知道个正确与否。那么，权力这个灰色的东西呢？能够论个对错和子丑寅卯？想必大王也有意无意地在放纵他一直保持着政治天真。除非有触动大王改变想法的条件。此番，大王派你弟弟过来，怕是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摩昂眸色深沉：“四海归四海。”
男子对摩昂打了个眼色：“是，否则没必要送你一个俏色四足鼎。这东西，就是你母王恐怕都不敢拿。也没必要派他过来，还是以东海使臣的身份。你弟弟不懂这其中的区别，你肯定知道。”
摩昂垂下眼，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其实，这也正常。现在东海的情况与我们其他三海并不相同，加之曾经分封之时，也是大伯清洗朝堂的一个借口，东海留下了完全忠于他的大臣。实际，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真的各扫门前雪了。以后，其他三海的王位会不断地更迭。而东海却不再有变化。从实际来说，东海才成了龙族的圣地。更或者说，是万千龙族朝拜龙神的地方。而被朝拜的，就是他们。现在，应当也是大伯觉得告一段落，日子也基本平静，便彻底将四海的权力真正分立。从以前的三海向东海递交名为家书实则君臣议事的请安折，到从明年开始，便只有海族事务和龙族事务的大事记表，用作备案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北海和南海两边，目前还没有出现大伯认可的继承者。一旦有了，这鼎也会送到他们手上。我们，真正分立成了四家人。不过，其实在大伯升仙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也就断了。只是...尘世的缘，还有藕断丝连。”
浅浅敛眉：“按说，先祖的祠堂在东海，每一次举行祭祀，都应该四海齐聚。但不管是为了他的不认祖宗，还是为了他的重回东宫，又是为了他的回归，他们的大婚，数次祭祀，都与我们无关。”
心情复杂地勾勾嘴角：“不过，我想，先祖们也不会介意。毕竟，他们一个把龙族的权力推向巅峰，一个让龙族永恒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如此功逾尧舜，我们再去，岂不是还显得我们挺无耻的？”
“...这些事情，你还是拿着点分寸。你弟弟那边，这些事情还是少说算了。”男子按按摩昂的肩，聊表一丝安慰，“难免大王会觉得，你教坏了他。”
摩昂嘴角一抽，难得讥讽：“他要听得进去我的话，我都觉得奇怪了。”
男子摸摸下巴，觉得他的经验，应该能够有点儿用：“我觉得吧，他应该不是听不听得进去的问题，而是逆反的问题。他年纪还小，那些个阴暗勾当，都还不知道。仍旧有着那种黑白分明的认知，勇闯天涯的鲁莽。你跟他说，这火是烫手的。他却说，这火明明就是冰蓝色的，怎么会烫手呢？不信，非要试。你也许换种说法，就会好些了。”
摩昂隐有所感：“你试一试这火烫不烫手？”
男子点点头：“对啊~当你把不确定性给他的时候，他反而会裹足不前。”
摩昂眼中晕着几丝打趣：“看起来，你真挺会带孩子的~”
男子可不笨：“你在骂我！”
“谁骂你了？”摩昂推推男子的腿，“你这才是想多了~”
男子笑着警告：“最好是这样哦~”
摩昂垂了垂眼，又认真地看着男子道：“...去雅苑的时候，跟我一起去，引荐你们认识。想拓展在东海的生意版图，非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