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时候,慕尚书却垂下眼,回答得没那么干脆利落:“...是。”
敖丙眉峰一挑:“怎么?父王给过你什么指示?不允许我碰这个事情?”
“未曾。”慕尚书看向敖丙,就像是一个父亲在看向自己疼爱的孩子,“只是...微臣觉得,大王既然没有这样的安排,大概也是想要您保持着这么一份恣意,去弥补他年轻时候所经历的束缚。能够看到您在他的护佑下,活得潇洒恣意,他应该很欣慰,很高兴。做父亲的,若是有喜欢的孩子,几乎都是希望能够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也希望他所经历的痛苦,他所喜欢的这个孩子,一点也不要经历。”
“那天,你明明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对慕尚书这个说法,敖丙毫不留情地开怼。
趾高气昂又跌落为尘:“我...也不可能永远不长大啊~我跟他之间的年龄相差了那么多,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那我岂不是永远都要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看到哥哥跟哥夫之间是相辅相成,而我永远都被父王放在水晶盒子里。”
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我!不!甘!心!”
平静地看向慕尚书:“这件事,我会和他说清楚。你不用担心他降责。”
“此事,微臣并不担心。那些册子谁人都可以翻阅。”慕尚书眸色加深,“只是...殿下真的想好,要和大王相辅相成吗?不担心角色之间的冲突?不担心权力之毒衍生之下的相互猜忌?”
敖丙傲然昂头,铁骨铮铮:“他有种就把我给杀了!”
慕尚书眉毛高高拉起:“殿下!”
敖丙两手一摊,歪歪头,还带了一丝俏皮:“我就这么想的。”
慕尚书颔首,眼底掠过几许认可:“殿下有胆气!”
敖丙揭过这个话题:“...很晚了,休息吧~”
慕尚书出言拦下:“殿下,微臣还有一事想问。”
敖丙问道:“何事?”
慕尚书速速说来:“麻烦您把最近几日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了面,做了什么,大概用了多少时间,简要说一下。微臣这边要写使臣日志,最近几天都几乎看不到您的人影,没法询问。”
敖丙心下一转,道:“这样,我去你那儿慢慢说,也让我看看使臣日志。”
慕尚书展臂相邀:“好~”
来到慕尚书所住的房间,慕尚书邀请敖丙去了书房的位置。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摞册子。
上边都写着‘使臣日志’四个字。
敖丙瞧得惊奇:“这才几天的行程,怎么这么多?”
随手捡起一本来翻翻。
慕尚书落座书椅,抬手研墨:“使臣团有多少人,每一天干了什么,都要写进去。”
敖丙将手中的册子放回原位:“写这个作甚?”
慕尚书拿起夹着书签的那一本使臣日志打开,取下书签:“这个就跟宫里的《起居注》一样,是为了有个备底。万一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查阅。”
敖丙的目光落在了使臣日志上。
慕尚书的话,言犹在耳。
那岂不是战火之下...
而父王又一直都在修书...
父王这是...
有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敖丙的心间种下种子。
面上,敖丙却是一副嫌弃模样:“这一点意义也没有。”
慕尚书提笔沾墨:“规矩是这么定的。”
敖丙落座客位,一脸生无可恋:“好吧~我这几日...”
慕尚书放下笔:“殿下早点休息,明早微臣来唤殿下启程。”
敖丙点头:“嗯。”
如释重负地离去。
**
敖丙走后,殷正钦这才不解地问道:“你怎么把他拉到‘幽园’去了?那里是最偏僻的,你是生怕遭不了刺杀吧?”
他真的不敢相信,摩昂那么稳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靠坐床头的摩昂,揉着额角,眼底掠过一丝清幽。
当初的确计划不让敖丙出宫,这样也更加安全一些。
幽园那里...
生怕遭不了刺杀?
难道是...
摩昂压下心绪,眉眼间都是疲惫与为难:“有些事情,其他地方不好谈。”
殷正钦一拍床铺,脑袋顶儿都窜着一簇火苗:“你在跟他谈什么?非要到那种地方去?”
摩昂放下手,语气出奇的平静:“我要教他怎么把位高权重的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这种事能够在别的地方说?但凡见过他那个‘十龙戒’,都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大不敬的事情。你也想和我一起玩儿命吗?”
殷正钦喉间一滞,脸色极为难看:“...我真是佩服你们俩~真不想要命了?”
摩昂命苦地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
殷正钦着实有些担心:“你...明天还能参加大典吗?”
摩昂递给殷正钦一个安心的眼神:“能,没事,小伤。”
想到才出了刺杀这么档子事儿,太医院这里可没有东宫安全,殷正钦嘴上劝道:“那今晚还是回去住吧~这里太简陋了~”
摩昂知道殷正钦的意思,应下:“嗯。”
殷正钦扶着摩昂起身,披上厚实的披风,乘坐车架,回到东宫。
来到寝宫,扶着摩昂坐下之后,殷正钦那理解万岁的模样,瞬间崩塌,双手叉腰,眉毛倒竖:“摩昂,你老实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能够干什么?”摩昂懵了,委屈蔓延,“你能不能先心疼心疼我?挨上一刀真的很疼啊!”
殷正钦气得来回转圈儿:“你现在是州儿的父亲,心里能不能有个数?这么小的孩子,你要有个什么万一,他怎么办?”
摩昂轻笑:“不是还有你吗?”
殷正钦脚步一顿,指着摩昂的鼻子,火冒三丈:“敖!摩!昂!你再继续给我顾左右而言他!”
摩昂瘪瘪嘴,一副所托非人的凄惨样子:“真能装~在我弟弟面前,人家就是受尽欺负的小可怜~我弟弟刚转过背,就对我凶神恶煞~哼~”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没有办法逼你开口。你们的事我也不懂。”殷正钦看着摩昂那个爱演的样子,顿时就感觉到,他的生气有些可笑,“别的,我也没什么乞求。只是希望你保重身体。”
“我知道。”摩昂起身,轻轻按按殷正钦的肩,“早点休息。明天他们使团最多天亮之后半个时辰就要出发。否则,回到东海那边,就太晚了。大伯那么长时间不见人,早该抓狂了。但又不愿意限制他的自由。”
殷正钦牵起摩昂的手,前去洗漱。
一路上,沉默不言。
摩昂瞥着殷正钦的侧脸,心里知道,殷正钦是担心他,为他着急。
但光是现在掌握的线索看起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
虽然他极为认可殷正钦的能力,但宫里的事可说不好。
他怕有些邪恶会纠缠上殷正钦。
而他又刚好没有那个能力护住殷正钦。
殷正钦误会他,就误会吧~
能够把殷正钦从这些看不见的斗法里摘出去,他心甘情愿。
这...
也许,大伯也是这么想的吧~
只是,敖丙和他不一样。
他拥有自保能力。
而敖丙没有。
一旦出了事,怕是...
**
大典后,敖丙一行人出发回归东海。
到达之时,正是午后。
阳光倾洒海面。
波光粼粼。
敖丙伸展身姿:“果然,东海是要暖和点啊~”
慕尚书捋捋胡子:“自然,东海地处太阳升起的地方,是要温暖一些。”
敖丙惬意地眯眯眼。
最近这段时间在西海,确实不如东海那么舒服。
来到外城,慕尚书向着守卫递交使臣文牒。
守卫仔细查验。
敖丙眼睫轻颤,搓揉着衣袖。
慕尚书瞥见敖丙的小动作,试探道:“殿下这是近乡情怯了?”
敖丙抿了下唇,暗想,他就那么明显吗?嘴上还是回道:“就有点紧张,很久没看到父王了,很想他,也不知道他好点没,就...”
“殿下且安心,很快就能见到大王了。”慕尚书笑着劝道,“殿下可别失了礼数啊~”
敖丙尽量镇定:“嗯。”
守卫放行。
一行人来到内城。
再次查验。
查验合格后放行。
进入内城,敖丙的手心中隐有水汽。
慕尚书带着一行人来到驿馆更衣。
宫人为敖丙打理之时,敖丙发觉,这冬日的内城和往年一样,并无变化。
心头搓捻着他离去的时间。
隐隐感到,应该是他每日递出的符箓,给敖光写情话,诉思念,抱平安,让敖光知道,他一直都在,肯定会回来,这才没让敖光开启‘天地同悲’,让内城的海族遭殃。
他们之间,多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阴阳鱼啊~
彼此难以分离。
打理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紫薇宫。
此时,已是酉时。
汇报使团情况之后,就能够用晚膳了。
敖丙的车撵在紫薇宫正阳殿门口停下,慕尚书从车架上下来,撩开车帘。
敖丙从车撵中走出,伸手搭上慕尚书的手,从车撵上下来。
文武百官早已齐聚正阳殿。
敖丙领头,带着使团从正门进入正阳殿。
行至正阳殿中段,端起揖礼,正欲行礼:“儿...”
但猛然间,眼前昏花。
站立不稳,就要向前扑去。
坐在王座上的敖光,瞳孔骤缩。
根本顾不得礼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疾速掠到敖丙身前,将摇摇欲坠的敖丙切实稳稳搂住。
众臣眼睛瞪大。
整个正阳殿落针可闻。
殷丽略有一丝讶然。
她知道,在敖光那里,那是根本就没有律法可言的。
敖光对一切都是生杀予夺。
只有敖光想不想杀的,没有不能杀的。
律法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礼法。
但如此这般模样,倒是过于罕见。
莫非...
时间仿佛静止。
敖光搂住敖丙之后,再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雕像。
殷丽瞧得古怪。
小跑到敖光身边,沉声喝道:“大王,速速敛神!”
被殷丽的低音一炸,敖光如梦初醒。
但又带着些后怕:“呼~”
垂眼看向怀中的敖丙,只见敖丙把所有的重量都交付于他,靠在他的怀里,紧紧闭着眼。
拍拍敖丙的背:“丙儿?”
但敖丙没有任何反应。
敖光连忙摸上敖丙的侧颈。
人还活着。
一把将敖丙横抱在怀,对殷丽道:“去把梓沅喊太乾宫来~”
看向慕尚书:“使团之事,稍后递上折子。”
头也不回地抱着敖丙离开了。
留给满朝文武风中残影。
**
太乾宫,寝殿。
梓沅收回诊脉的手,摸着下巴,颇为不解:“嘶...这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从出使就没睡过觉?全靠打坐恢复精力?而且,这脉象...好虚啊~”
敖光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有点猜测:“...失眠是个老毛病了。三十年前,傅鹤影给他看过,说是心结才是真正导致他失眠的根本原因。骨灰盒那个事情,是他的心结,也是我的。这件事说开之后,失眠渐渐好了。偶尔犯一下,也是在季节交替的时候。这次...可能...他好像离开我,也要失眠。”
梓沅站起身,缓缓抱臂:“那你...是为了今天他突然泄力,像极了那个时候,就完全愣住了?”
敖光垂下眼,微微别过眼去:“...是。”
梓沅心里有了数:“那我去给你们调点香,都好好睡一觉吧~你也熬了一宿了~又不是真的一千八百岁~”
敖光颔首:“多谢。”
梓沅背起药箱,跟着蓝毅前去筹备。
敖光缓缓坐在床边,轻抚敖丙那已经凹下去的脸颊。
**
见得梓沅从太乾宫出来,一直在这里等着的殷丽上前一步:“怎么样?”
梓沅让殷丽安心:“没有大碍。陪我去一趟太医院拿药吧,要给他们调个安神香。”
殷丽给蓝毅递去一个眼神,与梓沅并肩而走:“走吧~”
梓沅瞧殷丽面色有些隐忧:“你...”
殷丽直言:“大王这已经是第二次走神了。”
梓沅追问:“第一次...”
殷丽看向梓沅:“是给敖丙运功驱寒的时候。”
梓沅摇摇头,深切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心。只是心本来不大,磨着磨着,也就没了。敖丙...大概就像是把那些磨下来的碎屑又给一点点地黏回去了。他心里要没事,才怪了。”
殷丽状似无意,提起前事:“你们昨晚聊了什么?”
往日,梓沅到了子时正,再怎么也回到她的住处了。
但昨晚却彻夜未归。
想来,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今早,听信官宫的侍从说,梓沅是接近巳时才回去的。
一回去,倒头就睡。
方才,她去喊人的时候,人都还在睡。
打扰人休息,确实不好。
但她不得不为。
梓沅的语气里,尽是无奈:“在跟他谈结节的治疗方案。开刀,他怕敖丙看了,要大开杀戒。服药,他嫌难喝。多聊一会儿,就聊到了心结这个事儿。他的结节全是婚后长出来的。我也纳闷,就问他。他聊起了婚后的一些事情。我觉得,有些时候,真正的病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里。就让他心里有什么话,就说,别憋着。我跟他自小长大,比你们都要了解他。我又没官职,是个散仙,他也没顾虑,就这么聊了一宿。”
殷丽心底里莫名升腾起一丝紧张:“...那他们到底...”
“说到底,他就怕敖丙放手。你也知道,他这个样子,要真敖丙说出和离这个事情,他的面子往哪儿放?他时时刻刻都准备着和离。只要他比敖丙快一步,他就不是狼狈的那一个。”梓沅心情复杂,“人如果一直处在这种忧思又紧绷的状态下,是很难不生病的。也就他身体确实健壮,否则症状早就表现出来了。你也别怪他喝得酩酊大醉。他确实摇摇欲坠,快要受不了了。”
殷丽诚然道:“这样的事,他也确实不好对我们说。”
“他们之间确实相隔了太多,矛盾重重。在这种情况下,他感觉到压抑难过,也正常。”梓沅道,用肩头撞撞殷丽的肩头,“他就是嘴硬,把话说的硬邦邦的,结果心里头滴血,谁滴谁知道~”
想起前事,殷丽忍不住抿嘴轻笑:“是啊~嘴里说着,混元大罗金仙还怕龙族的宗人府吗?结果,压根儿就舍不得让人去~”
梓沅肩头沉下,语气莫名的沉重:“...只是...我听他给我说的那些,还是觉得,他对敖丙真的爱的太过头了。这种浓烈的感情,我真就...大概是相当的羡慕,才觉得他疯的有水平。”
殷丽倒是见怪不怪了:“他们俩有什么差别?另外一个也是爱的要死要活~”
梓沅与殷丽相视一笑:“大概这是真的天生一对。”
**
来到太医院药房,梓沅迅速抓药研粉调和。
把药粉送回太乾宫寝殿。
亲手给放进香炉。
焚香。
梓沅盖上香炉的盖子,转头对已经换上寝衣的敖光道:“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