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时间,转瞬即逝。
但对于受刑的敖光来说,却度日如年。
时间一到,机关发出一声轻响。
水滴不再落下。
机关复位。
敖光眨了眨眼,眼睛聚焦。
费力地撑起身子,盘坐在刑床上。
闭眼运功修复。
一个时辰后,收功。
敖光睁开眼,那一双暗红色的眸子又回来了,连带着白色的命理线,也稍稍回归了一些——变作了桃红色。
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手腕垂于膝头。
静思。
再是一个时辰过后,敖光披衣而起。
打开刑室的门,就见大祭司眼巴巴地在这儿等着,显然是熬了十天,都快成锅底灰了。
敖光没有多言,只道——无碍二字,提步离开。
来到祠堂的思过室,取来空白的册子,端坐书案前,以龙族太古密语,字字句句都是这些日子,魂魄经受捶打,内思己过的千言万语。
写罢,敖光放下笔。
拿起册子,来到思过室的北墙,将青铜烛台上,精美的雕花铜烛灯芯往上一拉,以真龙之力点燃。
暗室开启。
敖光走进暗室,一挥手,暗室中的夜明珠挨个亮起。
清幽的珠光,将暗室抹上一层神秘与古朴。
敖光往里侧而去。
走到尽头。
那里挂着龙族历任族长的画像。
敖光来到他的父王的画像面前,拿着册子的手,置于腹前,一手背在身后。
仰头看着这位第六任族长。
良久,敖光才把手中的册子放到第七任族长那一栏的书架上,准备转身离去,但脚步却被远处一些的第一任族长画像拉住。
敖光缓步来到第一任族长,即祖龙的画像面前,停下。
眼前,是祖龙那作为战力天花板的英姿。
耳中,好像闪动着祖龙那威武的龙吟。
瞬间,敖光气血逆行,立即从怀中抽出一张银白色的丝巾来,捂住嘴。
“咳咳咳~”
一口浓血喷出。
敖光颤颤地移开手,只见那银白色的丝巾上,竟是暗红色的血。
这...
竟然是他的心头血?!
他...
敖光倒抽一口冷气,竟然...
就着这张染血的丝巾,擦净嘴角的残血。
低头勾唇,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一束真龙之火将手上的丝巾烧个干净。
提气,压下气血的逆行。
微微眯了眯眼,抬手摸上香腺,指尖蹭了蹭。
把指尖移到鼻下。
这是他的沉水龙涎香。
不仅如此,这味道...是他刚满七百岁那年,命理线长出来之后的那样。
一模一样。
他...
敖光再次仰头看向祖龙的画像。
片刻后,收回目光,自暗室离开。
回到水晶宫,沐浴更衣用膳。
向蓝毅问及敖丙的近况。
得到一切安好的答案,松了口气。
对蓝毅吩咐数句之后,移步寝宫。
有复配的营养液,还有蓝毅的精心照料,敖丙恢复得很好。
完全看不出经历了什么。
甚至这个时候,敖丙的脸颊还隐约有点肉肉。
敖光轻抚那点软肉,目光轻柔。
收回手来,移步更衣间,取来颜料,重新将龙角上的命理线勾画。
还是正红色的,看着顺眼些。
搁下笔,仔细瞧瞧还有没有什么不妥。
回到床边,掀开被子,抱起敖丙,来到浴房,亲手为敖丙洗浴,梳头。
又给敖丙换上那日看西海请安折的衣衫,为敖丙束好发。
轻按穴位,让敖丙变作二尺长的龙形。
抱着前去更衣间,选了一床姜黄竹叶暗纹被面儿的小被子,把敖丙放进去裹好。
像抱着婴儿一样的,抱着敖丙前去紫薇宫御书房。
还在审阅预算的花朝文见敖光来了,轻微挑了下眉。
随即便把手中的预算账册一扔,站起身来,走到敖光身边,按按敖光的肩,抬步离去。
敖光瞥了眼书桌。
公务花朝文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这预算还剩三千多项就能批阅完成。
决算账册已经批阅了。
其他折子也已经处理干净了。
那就没有剩下多少事儿了。
只是三海的请安折怎么还...
敖光来到椅边坐下,一手抱着敖丙,一手随意翻了翻那几本请安折。
跟他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这几本是信官宫处理之后的简报。
这...
敖光把被子拆开,把敖丙捞出来,就像那天一样,让敖丙裹着他的双腿,下巴搭在他的腿上,小憩。
将被子三下五除二地叠好,放进书桌之下的柜子里。
拿起预算册子,继续审计。
三炷香之后,敖光揉了揉额角。
果然,看账本这种事,真的很让人头疼。
随手拿起请安折的简报,翻开看看。
敖光眼睫轻颤。
这...似乎有点意思啊~
好戏要开场了啊~
敖光合上请安折简报,目光温柔地看向敖丙,手上带了些真气轻柔地揉揉敖丙的脑袋:“丙儿,醒醒~该回家了~”
“唔~”被真气刺激,敖丙甩甩脑袋,懵懵地变作人形,在敖光身旁坐下,但还哈欠连天的,“抱歉~呵欠~我不小心睡着了~”
“你要困了,就告诉我~这样我就可以抱着你睡了~”敖光将敖丙揽入怀里,就贴着敖丙的耳朵,压低声音,音色性感而瑰丽,“把你抱着,就像抱住了最昂贵的珍宝~下次,给父王这个感受幸福的机会,可好?”
敖丙被敖光喷出的热气弄得发痒,连连躲着。
咂摸着敖光这话。
“揪~”眉眼弯弯地笑着在敖光嘴角落下一吻,舔舔嘴唇,“不对劲呀~父王的嘴怎么那么甜?”
声儿婉转似钩子:“也没吃蜜饯呀~”
敖光拥着敖丙,将敖丙压在宽大的龙椅上,鼻尖蹭鼻尖,一双眼里的爱意像是要倾覆出来一样:“因为丙儿宝贝就是我的糖罐子呀~”
敖丙双手撑在敖光的胸前,小脸红红的,眼神躲闪着,小声哼唧:“哎呀~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你不要那么随便啊~”
“但有个糖罐子在勾引我呀~”敖光撩起敖丙的下巴,可委屈巴巴了,紧贴着敖丙的身子也在悄悄告诉敖丙,他想敖丙了,“那去里间?”
敖丙觉得这人可坏了,大白天的,就想这些,讨厌死了,扭过头去,推拒着敖光:“我饿了~”
敖光从善如流,坐直身子,伸手牵起敖丙的手,十指紧扣:“好~我们先去用膳~”
敖丙愣了一愣,还以为敖光要继续胡搅蛮缠呢~
这么好讲话?
明明敖光那体温的变化就是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有想法了,但还没有到箭在弦上的那种程度。
这是...
强行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不难受吗?
又是‘冰心诀’吗?
这...
敖丙将疑问暂且按下不表,跟着敖光起身,准备一起去用膳。
但在起身的时候,不经意地用余光瞥了眼书桌上的册子。
这样的事,放在以往,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毕竟,权力这个东西,确实只能是敖光想给,而不能是他想要。
即使他们之间本不应该有这样的隔阂,但这也是建立在他这王太子的身份是名义上的,得到一个位同紫薇的接近族长夫人的待遇,而非实权的王太子。
若像这次,他以王太子的身份,代表东海前去西海道贺,在君父没有给实权的情况下,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代表性的外交符号,没有真切的意义。
这次,慕尚书其实才是实际上的那个代表东海的外交官。
他就是个象征性的领队。
实际上该干什么事儿,外交官到底具备怎样的外交意义,他没有概念。
否则,他应该不会还跟慕尚书胡搅蛮缠要去见摩昂。
摩昂说得对。
很多事情,他的确需要想想。
尤其,他跟敖光之间的,这个权力的沟壑。
以及他是不是要真的走进敖光的世界,去看一看那个或许并不如天神一样的敖光。
假如,摩昂更像敖光,摩昂都那么正经有原则,那么励精图治,那么严肃认真,那么敖光对他这么千依百顺,这么温柔似水,这么毫无脾气,则一定是假象。
而他,又是不是一直都要活在这样的假象中呢?
预算册子...
三海请安折的简报...
教学回馈...
这...应该是国相已经帮着敖光处理了大部分公务。
立冬以后公务的重中之重,就是预算决算,对户部的财务盘点。
其他的,都是一些临时的折子,即突发事件折子。
现在,西海的俏色四足鼎已经送到,那么以后也就剩北海和南海的请安折,以及西海的大事件表了。
之前,他问及敖光,那些孩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要选继子,敖光给的解释是,要重新启动以前的教学体系,培养更好用的人。
居然有这方面的回馈折子...
那就应该说的不是假话。
敖光这是又在布什么局?
连同那些宫女。
看起来,得多留些心眼儿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么多年,敖光都带着他上朝,真的就没有一点想过,他既然选择不要权力,就应该避讳吗?
政务,那么重要的事情,敖光就真的会因为他的威胁而妥协吗?
对敖光来说,既然政事是大道,情爱是小道,那么这样的随便之下,又意味着什么呢?
通过早朝,对他处理政务,潜移默化的影响?
通过早朝,让敖光逮个机会可以戏弄他,打发时间?
还是别有目的?
这么多年,他通过早朝,了解到了什么呢?
他好像...日日都和敖光在一起,但却是和敖光这条龙在一起,而非跟龙族的族长,龙族的君王,他这个三太子的父亲在一起。
他并没有了解到,龙王这把椅子,族长这把椅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有着怎样的责任和义务,到底需要怎样的牺牲与付出。
摩昂给他分析的那些...
他的确需要重新审视他和敖光之间真正的关系,不能让‘东海的责任,我们一起扛!’成为一个口号。
喊口号容易,切实行动却难。
而他这与生俱来的身份,则要求他要付出实际的行动。
敖光领着敖丙来到太乾宫的茶室,让蓝毅上菜。
敖丙来到敖光对面坐下,转头看向窗外。
隆冬时节,万物凋零。
戚戚然也。
池塘里,那些亭台楼阁,依然华美非凡。
但池中的生机因为冬日而蛰伏。
少了生命的律动。
是差了几分意思。
蓝毅领着宫人布好菜,在敖光的暗示下,领着所有宫人离开。
敖丙被香味吸引,看向满桌的美味,食指大动。
当然是想要大快朵颐的,却还是按捺住,装作行动优雅一些,实则等着敖光动筷以后,才拿起筷子用膳。
敖光留意到敖丙的小动作,心中暗暗怀疑,羲和所说的记忆缺失是否真实发生。
他已经看过慕尚书上书的折子。
不仅如此,还有其他渠道回传的,关于摩昂和殷正钦之间的谈话,以及摩昂和敖丙之间的谈话。
否则,他也不会对梓沅说出那个结论——这次,摩昂也是癫了。
敖丙这么一段记忆要是真的缺失了,明明眼睛里就闪动着对美食的兴奋和渴望,也明明他自来就没有说过,他动了筷子之后,敖丙才能动筷,还明明敖丙以前数次在他之前动筷,他并没有在意过,这...
难道是推测的?
这...
静观其变吧~
“这么好吃吗?”见敖丙吃得香,敖光眼里的宠溺都要溢出来了,“慢点~”
敖丙吞下口中的食物,带着幸福的烦恼:“可能是冬天,就感觉很饿~”
敖光笑着把餐盘往敖丙的方向推了推:“那就多吃点~”
敖丙继续往嘴里塞着各种各样的美食,活像一只贪吃的小仓鼠。
敖光留意着敖丙的进食速度,在敖丙放慢之后,才跟着放慢速度,保证敖丙吃饱了,吃好了,才罢筷。
果然,敖丙还正想再夹一块香煎鳕鱼之时,见他罢筷,也跟着罢筷。
敖光完全确认了他的猜想,但按下不表。
蓝毅送来茶点与清茶。
两人享受着茶香氤氲与茶点清甜。
用罢,敖光牵起敖丙的手,两人一道走出太乾宫。
两人一直都有饭后散步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