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我没有要把事情闹大，可至少让我确认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说， ‘很安全是什么意思？让我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几秒钟也行。’”

“他说， ‘我没有报警，没有去找任何不该找的人，也没有告诉梓聿。你们还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他说， ‘你这是在警告我？’”

顾梓聿站在原地，脑子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这一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一下子超负荷了。他无法理解的，不只是这段对话，还有陈辰盯着他复述时，脸上那几分隐秘的快意。

他率先移开目光，没再去看陈辰，而是努力控制翻涌的情绪，等到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冷静了许多：“叔，你愿意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陈肃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疲惫：“梓聿，你先别着急。这里面有些事情，小辰不了解，他只是听到几句话，不知道前因后果。”

“我确实不知道，”陈辰冷冷地说，“不过，至少比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亲儿子强。”

陈肃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闭了闭眼，始终没舍得动手，只是沉默地将他赶进了自己房间：“你给我在里面待着。”

“梓聿，你来书房，我们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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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后，陈肃请他坐下，自己却仍然站着，像是在考虑究竟应该从何说起，顾梓聿坐着，沉默着，等待着。

“当年你爸取消去沪城的行程后，确实联系过我。那时候他说，接下来他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走不开，让我不要找他，也不要四处打听。如果你在索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让我尽量照顾好你。我答应了。”

顾梓聿听到这里，反而稍稍定下神来：“所以我爸遇上麻烦了？”

“我不知道。”陈肃苦笑，“你爸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如果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这些年您见过他吗？”

陈肃摇了摇头，在房间内踱步，斟酌着措辞：“我最开始以为他只是暂时不方便露面。毕竟他事先交代过，我就按照他的意思，没有声张，你那时候正忙着面试，我也不想让你分心。”

“这些年，他一直和你保持着联系，不是吗？咱们刚才拨通了视频，你也亲眼看到你爸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他说完以后，久久没有听见回应，便回头看了一眼顾梓聿，顾梓聿也看向他，沉默片刻，淡淡说了一句：“所以就这样了，是吗？”

“他心里有数，这种情况下，我们更不能自作主张。万一把事情弄得更糟怎么办？你爸最上心的就是你，他让我照顾好你，这几年你的学校、生活，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从来是尽心尽力。”

“更何况小辰状况时好时坏，我天天忙着两头跑…”陈肃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顾梓聿轻声打断，“叔，您对我很好。”

当年我爸拜托您照顾我，可谁来保护他？

他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转而问道：“陈辰说的那个电话，究竟是什么情况？”

“前几天，有人主动联系我。对方说你爸现在很安全，让我不要节外生枝。我让他证明给我看，哪怕让我听一句话、几秒钟的声音都行，可是对方不肯。”

顾梓聿很镇静：“他们是谁？”

“不知道，对方没说身份。”

顾梓聿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从我当时来索伦考学开始，已经过去四年了。所以，这四年里，您也不知道我爸究竟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是不是？”

“是。”陈肃低声道。

顾梓聿没说话，但在心里默默问道：所以，你明知道他可能遭遇了危险，却什么也不告诉我，瞒了我整整四年。

如果今天陈辰不说，他什么时候才会知道？

顾梓聿过去从未怀疑过屏幕那头的人是谁，可现在想想，那些发过去的消息，给“他”分享的学校生活、舞台演出、新年烟花、个人专辑，父亲到底收到过没有？

他忽然喉头一哽，半晌喘不过气来。陈肃望着他，心里一阵难受：这孩子从刚才起便十分克制，哪怕听见这些消息，也始终努力保持镇静。

“喝口水吧？”他把杯子递过去。

他摆摆手。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叔，我不饿。”

“梓聿，你要是难受，就别憋着。”

顾梓聿像是不明白陈肃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甚至还笑了一下，“我没事”。

陈肃担忧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梓聿，放心，你爸不会有事的。叔叔答应过他，会照顾好你的。咱们先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让他操心，这就足够了。给他点时间，他迟早会回来的。”

顾梓聿点头：“叔，你放心，我明白。”

如果他此刻就在等人去找他呢？你说，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安全。既然这样，你怎么能确定，他不希望别人去找他？你叫我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让我担心其他事情，可我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了。

在他年纪尚幼时，他失去了他的亲生父母。他不知道他们在最后一刻是否对他有什么期望有什么话想说，甚至没有机会对着他们的遗体缅怀。

后来，当他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有能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时，命运残忍地给了他否定的答案，他面对着像亲人一样的吴老师的离去同样无能为力。

而现在，他确确实实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顾梓聿心想，难道我还要经历这第三次失去吗？

“你现在刚有了自己的事业，月底还有重要的演出，这些机会都很难得的。你爸最希望的，就是看着你越来越好，他这么用心培养你，答应叔叔，你先专心在这上面，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陈肃看着他，顾梓聿没有丝毫犹豫：“您放心，我会做好自己分内事的。”

可是，如果顾仲景真的出了事，这些事情还有什么要紧？

他比谁都清楚，从小到大，顾仲景究竟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多少栽培。他曾经想过，再过两年，等他稳定下来了，顾仲景也不那么忙了，他们一定要出去玩一圈。小时候想去野外扎营、追鲸、看动物迁徙，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地方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过、太多事情还没一起做过。

就像当年，他曾经许愿，将来要成为最出色的演奏家，站在世界级的舞台上，演奏出最迷人的旋律，然后在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中向全世界介绍他的吴老师，让老头为有他这样的学生而骄傲自豪，开心上三天三夜。

他如今做到了，可斯人已逝。

我只有他了。

“叔，我明天还有事，该回去了。”

陈肃看着一脸平静的顾梓聿，不知道为什么心猛地沉了一下：“梓聿，你今天太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到叔叔家来吃饭？”

顾梓聿望着他：“叔，我明天早上有个采访，下午有专业课，确实来不了。下个周末吧？下个周末我找个时间过来。”

陈肃稍稍松了口气：“好，那就下个周末，我去码头那边买点海鲜，回来做大餐给你们吃！”

顾梓聿笑了笑，拿起琴盒：“叔，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顾梓聿在陈肃的目送下走进电梯。他拿出手机，重新翻看之前的通讯记录，翻过那一张张记录了自己生活的照片、一段段自己或高兴或难过时写下的文字，爸，这些，你都看到过吗？

电梯已经到了一楼，顾梓聿收起手机，走向外面等候的出租车。上车以后，他报出公寓的地址，又给凯撒发了条消息，确认了第二天的采访工作安排，他甚至记得向司机道谢。

顾梓聿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日子竟然还是照常过的。

明天还有工作，月底的演出也不能耽误。可他要搞清楚，父亲现在人在哪里，到底安不安全。鹿城的家里、父亲的公司、过去的熟人、交通的痕迹，总归会留下些线索。

至于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有麻烦，顾梓聿暂时不想考虑。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把爸爸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