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的温度太高了,等退烧再去泡澡好不好?”他跪在床边的姿势有些别扭,压得腿麻,一边小心翼翼地哄,一边试着动了动酸麻的腿。这一动却叫人误会了,刚刚撤开手,就见那双秋水眸再次睁开,哑着声音凶人:“去哪里……滚回来。”
陆霁不敢再动,连忙应他:“我在,我在,我在。”
床上的人“嗯”了一声,鼻音很重。陆霁不敢远离他,却心焦得要命,温度烧得这么高,总该想个办法退烧。目光在周围梭巡一圈,他任由柏青梣压着自己一只手,另一只手颤颤巍巍伸向床头,艰难地握住座机,往身边拽了拽,按下前台号码。
“您好,这边是1202号房,请转达姚维先生,柏先生高烧,需要安排医生上来。”
他刚挂断电话,袖口又被人拽住了,有气无力的:“用不着,我就是医生……”
陆霁动作一顿,过了良久,迟缓地笑了笑,神色很难过:“可是你已经很久不为自己看病了。”
他声音很低,柏青梣大概是没听清楚,并没有回答他。
套房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高烧的人破碎而凌乱的呼吸声,听得人悬起心来。陆霁强迫自己放松,膝盖向前移动,跪近了一些,下巴搭在床沿,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
分别了大半年,他独自身处MSJ,连思念都不敢向人提起。
不敢醉,不敢失态,唯恐自己理智失了守,下意识唤出那个名字。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摩挲了几遍,搓出热度,才敢轻轻贴在柏青梣的脸颊。触及的温度高得异常,是一种并不正常的温暖,却令他更加舍不得移开。
忽然间,陆霁指尖一湿。
初时他以为是错觉,然而那湿黏的感觉却愈来愈重,他匆忙直起身来,不轻不重地托住柏青梣的脸颊,看见眼尾流下的两道泪痕。
温度实在烧得太高,连紧闭的眼皮都泛起滚烫的酡色,眼珠生疼,痛楚挤压着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陆霁被眼泪沾湿的指尖仿佛被热度烧穿,他大脑一片空白,初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吓得魂飞魄散,用掌心轻轻拍着人的脸,急得语无伦次:
“青梣,青梣?你哪里不舒服?是有哪里疼?”
这问的简直是废话,强忍着高烧,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是痛的,四肢陷在床褥里,仿佛被困在泥沼,呼吸困难,头痛欲裂。
柏青梣隐隐约约听到陆霁的声音,然而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单纯的生理性反应,盈满的泪水和脸颊同样滚烫的温度。
他意识飘忽,一会儿是身上仿佛被锤碎了一样的疼,一会儿是陆岱川那张癫狂老迈的脸孔,一会儿是孔雀泛着幽蓝色光芒的液体。眼睛痛得仿佛要生生凸出来,他辗转反侧,猛然间又想起柏青槿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血丝铺满了眼珠,扯断的视神经摇摇晃晃,柏青梣忽然心口一绞,连接脏器的血管和筋脉犹如被一只大手用力挽起,死死攥住。
他几乎又要再次溺死在那片血海里,忽然有人扑上来,温热有力的掌心紧紧覆住他的胸口,不远不近地牢牢护住那颗孱弱不堪的心脏。
“青梣……”耳边的声音几近于语无伦次,“你别哭,你别哭……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别哭……”
也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翻来覆去的,全是道歉。
客厅传来门铃声,响了两遭,有人直接刷卡进来。陆霁急忙起身,耳边骤响尖锐的嗡鸣,登时眼前一花。
他辨出面前的人是江驹臣,后面还跟着两个医生,缓过一口气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一直在抖。
江驹臣见他脸色雪白,嘴唇发青,显然是惊惧已极,不由得面色一沉:“冷静。”
他语声沉缓,语调并不温和,甚至称得上冷:“你怎么在这里?”
他甚至连陆霁的名字都没说,显然是唯恐隔墙有耳。医生训练有素,测温、触诊、准备输液,江驹臣看了眼床上的人,怔了片刻,然后无奈地叹气。
“多半已经烧昏头了,他可能都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你,道歉给谁听。”
他垂眸将黑色长伞挂在手腕,走过来,轻轻拍了下青年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