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脚步顿住。他的背影反射性地绷紧，刹那间恐惧和战栗袭上心头，矫饰面貌的时间太久，精神时刻紧绷着，甚至畏惧听到他的本名。

江驹臣待他一向客气，大多时候只叫陆少，现在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人，既没问陆霁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也未深究那些“投名状”的意义，警醒和关切之意显露无遗。

陆霁怔了片刻，目光恍惚，似是想起什么，表情忽然变得很柔软：“您放心。”

——

柏青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

他现在的身体一旦烧起来就会很麻烦，想要完全退烧，比登天还难。几个医生努力了整夜，也只能让他维持在低烧，苏醒后浑身酸疼，头更是疼得像被切成好几块，意识飘飘悠悠地散着，仅仅睁开眼睛的动作都牵扯得神经痛。

不出意外地，眼前又是暗的。

无论什么病症，冠上神经性三个字就会格外反复无常，“康复”是一瞬间的事，“复发”也是一瞬间的事。心理问题才是症结，如果ptsd没有被彻底治愈，隐患就会一直存在。

记忆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脑海里的画面停留在电梯里的陆岱川，那道老迈的身影扑上来，一叠声地哀求“给我药”。

陆岱川碰了孔雀，他并不觉得意外。既然与MSJ合作，除非加入那个组织，否则一定会被种入孔雀，生死皆由Bevis控制。现在陆家失去了利用价值，陆岱川流亡国外，Bevis通过孔雀一点点榨干他手中的资产，当他买不起孔雀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柏青梣沉默地想，这何尝不是Bevis原本为柏家、为他规划的路。

MSJ希望借助BI的生产链实现低成本制造孔雀，并在合作过程中一点点蛀空BI，让它彻底被MSJ所用。那时候自己这位掌门人也不再被需要，身上孔雀毒深，最后的下场和陆岱川无异。

现在他和陆岱川的区别，也不过是保住了BI，论起吊命苟活，他大抵比陆岱川还要更狼狈一些。

半垂的眼眸里掠过淡淡的讽意，柏青梣费力地抬起手，揭下脸部的氧气面罩，切断Hibiscus的供应。肺部霎时传来宛若窒息的感觉，剧烈的疼痛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一寸寸勒紧那个伤痕累累的器官。

几乎只是顷刻之间，额头密密地布了一层汗，他咬住牙，没让自己吭出一声，苍白孱弱的指尖用力按住胸口，全身都在因为疼痛带来的失力而颤抖。时间的流速也像是被扭曲，在刻入骨髓的痛楚中，疲惫不堪的精神却清醒了许多，熟悉而断续的声音犹如梦中的呓语划过耳畔：

你别哭，你别哭。

……见鬼了？

柏青梣心底一沉，思及陆岱川的情形，一时拿不准那人是不是陆霁，抬手摸索座机。但他对这间套房的格局毫不熟悉，胸口又疼得厉害，这一动作险些从床上跌下去，堪堪扶住床沿，却更加头昏脑胀，连坐着都坐不太稳。

姚维和江驹臣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姚维立刻惊呼一声：“先生！您又在折腾什么？”

嗯，毫不客气的措辞。昔日的姚特助、今天的姚会长，现在翅膀硬了，讲话也非同一般。

江驹臣暗中腹诽，但也属实佩服挚友折腾自己的力气。姚维一边唠叨，一边扶着人躺下来，见人缓过来一些，他才走过去问：“怎么了？”

柏青梣声音嘶哑：“陆岱川呢？”

“我还想着问问你，”江驹臣不动声色：“电梯里的监控被人黑掉了，当时救下你的人是谁？”

柏青梣对陆霁的近况一无所知，只当他回到ICPO工作，身边几个人自然也不会对他提起。江驹臣踌躇了半日，该怎么把人糊弄过去，开口便先试探柏青梣是否知道陆霁来过。

却不想心里藏着事儿的并非他一个，柏青梣听见这话怔了怔，心头浮现出的第一个名字却是商珒。这大半年来，他一直暗中跟随，美其名曰承了陆霁的请托保护自己，实则柏青梣心知肚明，多半也是想多看几眼江驹臣。

若电梯里救了他的人是陆霁，这会儿早就想尽办法讨好邀功，怎么可能人影都不见？但若是商珒，定是担心自己被江驹臣发现，匆匆隐瞒行迹，以至于江驹臣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柏青梣哑然片刻，应付道：“我记不清了。”

他认定那人是商珒，确认陆霁没有和陆岱川正面对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江驹臣听他说自己记不清，猜他那时大概ptsd发病，神智模糊认不得人，表情也随之一松。

“我已派人去追查陆岱川的下落，找到人后直接送去ICPO，不必担心。”江驹臣在床边坐下来，抬手在柏青梣眼前挥一挥，不禁叹息：“原本还想带你逛逛我家，这回可好，又要等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