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几人始料未及,惊呼一声,匆忙过来扶住人。商珒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试图违逆先生的决定:“我先让Cheney医生来接您,好吗?”
柏青梣站不起来,膝盖半跪在雨里,他努力睁着眼睛,但也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商珒的话只有零星几个字落进耳中,他偏头咳了咳,血流滑过唇际也无力去擦,薄唇翕动,吐出单薄的字音,依旧是命令的语气:“他的医药箱里……藏着一管安非他命,去拿给我。”
商珒蓦然瞪大了双眼,失声道:“您怎么能?!”
这四个字他再熟悉不过。安非他命,地下世界常用作刑讯的药物,能够时刻保持精神的活跃,无论是怎样的痛苦,都将始终清醒地承受。
西方地下世界内部最混乱的时候,江驹臣的身体已近油尽灯枯,若是由他休养下去,怕是昏睡几日也难得片刻清醒。故而每每有重要事务,他都让人为自己注射这种药物,久而久之,不但加重了心衰,更是有成瘾的风险。
时隔多年,千帆过尽,商珒听到这几个字,便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心惊,两年有余,江驹臣竟然还会藏着这种药备用;还是顾一顾眼前,柏青梣何止一次严厉地警告江驹臣不能滥用药物,现在居然要用在自己身上?
——
从少及长,柏青梣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相比于陆霁,他的成长环境无疑是幸运的,在长姐的庇护下,他拥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留学和从医是他自己的选择,三十岁前,他倾尽全力在医学界留下姓名。
接掌BI、将顾尧护在身后,如果说这些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那么三十岁后,与陆霁成为恋人,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自由还是被迫,凡是他决定去做的事情,他总能将之做到最好,无人能指摘一二。
完美无缺、严谨尽责,在世俗的眼光中,这大概是精英的执着,因为他是柏青梣,所以他理当尽善尽美。
三十岁前或许如此,他做天之骄子,他要卓尔不群,他向最顶峰攀登,不容任何错处。
但三十岁后,他心里的念想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将事情做完。
“将事情做好”,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一向游刃有余;然而“将事情做完”,却成为了最终耗尽他的导火索。
他自己经历过一次猝不及防的离别,所以他不想再让身边的人经历相同的痛苦,他会做完每一件事,送上一场尽力使之“体面”的道别。
他早已放弃“善始善终”的妄想,能做到“有始有终”,已经是他能为的极限。
乳白色的针剂藏在医疗箱的最深处,混杂在诸多急救药品之中,显得并不起眼。柏青梣在上一次登上江驹臣的私人飞机时发现了它,他难掩震惊,作为医生,对待将医嘱视为耳旁风的患者实在很难做到不生气。
更何况,柏大医生向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怒气。他用医疗箱借题发挥,向江驹臣小小地发了顿脾气,却对安非他命的存在只字未提。
那时候他就已经有所预感,或许这支药的归宿不会是江驹臣,而是他自己。
肺部的沉疴影响了心区,难说现在的柏青梣和彼时的江驹臣相比,谁的心脏状况更糟糕一点。更何况柏青梣还有孔雀的影响,这些年来,他连止痛药都极少摄入,高浓度的安非他命对精神状况的影响非同寻常,甚至有重新勾起孔雀毒瘾的风险。
前些日子面对陆岱川毒瘾发作的惊惧几日犹在眼前,才过了几日,仿佛就想通了什么。
不过不要紧,对他而言,这只是人生中似曾相识的众多选择之一。
商珒将江驹臣安顿在飞机客舱的卧房,急匆匆转身出来。舷窗蒙着一层密密的雨,柏青梣坐在窗边的沙发里,茶几上的国际象棋被推到旁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医疗箱。江驹臣在飞机上专门配备了医疗柜,器械设施之完备,足以在机上进行一台小型手术。
乳白色的药剂瓶摆在面前,因为刚从冷藏格中取出,瓶壁沁着一层凉意。
柏青梣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叩开药剂瓶,将药液吸进注射器。因为过分虚弱,他的右手微微发抖,针尖悬在半空,一滴药液将落未落。但落针时的利落却很坚决,商珒扑过去,正好眼睁睁看着针管里的药液直接推到底。
拔出的针尖沁着一滴血,颤颤巍巍地,商珒的目光也随着那颗鲜红抖,满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一针扎下去,陆霁一定会杀了自己。
他这些年来脑子就不太好用,关于取舍的难题,即便现在再交给他,他也得不出好的答案。然而心中的直觉却愈发令他不安,他瞪着那颗血珠看,不知不觉间,已经两眼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