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诺拉提过好几次您的名字了。Q.C.Bai，学界被称为‘心脏雕塑家’，能够在跳动或停跳的心脏上，通过最精妙的手法，对心脏的物理形态进行微小的‘雕刻’。阿马默尔那颗心脏已经无法单独承受任何缝合线的张力，但您可以——我们都确信，您是唯一能够做到的人。”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不停地敲击餐桌桌面：“而我请求您做的，就是在手术过程中，让手术刀偏一毫米。心外科手术，世界上最精密的手术，一毫米足以让结果颠覆。您是Dr. Bai，世界上没有人敢质疑Dr. Bai的手术结果，即便是阿马默尔的那些亲信，即便是诺拉。”

“没有人有任何理由怀疑您，因为您是这个领域的……”Bevis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将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像在教堂吟唱神圣的歌谣：“神。”

柏青梣缓缓抬起眼睛，和Bevis那副热切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听着那些话，就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眸光冷得发寒。

他很清楚自己当年的手术方法。那是由Ellis开创的手术法，名为心室几何重建术，世界范围内只有他们师生二人能够完成。与其说这是一套手术流程，不如称之为哲学——在心脏停搏、体外循环的极限时间内，医生必须根据患者那颗病变心脏的实时三维形态，进行完全个性化的、精密到微米级的切割、折叠与重建。

它没有标准模板，无法量化教学，完全依赖主刀医生超凡的天赋直觉。即便是Ellis自己，也无法保证完全实现，但柏青梣几乎从无败绩。天才的直觉、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与稳定手法，铸就了这套凡人足以与神比肩的技艺。

他曾经用这套手术法救下了江驹臣，让那颗崭新的健康心脏能够几乎零损耗地开始工作，避免了远期的心室重构。然而对他自己而言，却是用那副逐渐被孔雀毒素侵蚀的身体，硬生生转动了那只名为生命的精密时钟。

那时他以为，那会是自己最后一次拿起手术刀。台上躺着他唯一愿意救治的病人，台下是他最不愿面对的爱人。不过两年时间，彼时他的固执和骄傲，与如今的自毁和求死相比，俨然像是上辈子的事。

心脏雕塑家，神。多么可笑的说法，他连自己的心都无力缝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比两年前更差，而Bevis向他提出的要求，更是完全颠覆了他的底线。

“所以，你的意思是，”柏青梣冰冷地勾了一下唇角，讽意倾泻而出，仿佛在说一个笑话：“——想要一个神，来替你杀人？”

Bevis闻言笑了，他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不，我只是想要一个朋友，来替我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别再说‘朋友’这个词，让我恶心。”

“可以是，”Bevis表情不变：“如果您愿意的话。”

他将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恢复那种散漫的、近乎慵懒的姿态。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柏青梣的脸，再次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耐心，静静地观察、品读和等待。

“柏医生，我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我可以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阿马默尔还能撑一段时间，而我——”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我有的是时间。”

“但您有没有时间，我就不确定了。”

这是几天以来，Bevis第一次将这个彼此皆知、但又心照不宣的真相，赤裸裸地放在台面上。

他仔细地观察柏青梣，想看看那张永远冷淡矜贵的脸庞，是否会因为这句话产生波澜。但柏青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侧过头，避开了那令人不适的目光。他的左手虚虚拢在腹间，指尖压着那件白衬衫的面料，压得很轻，几乎看不出用力。

“我可以给您孔雀的配方，“Bevis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指腹摩挲着桌面，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关在金丝笼的凤鸟：“我可以让您活下去，交易的条件只是一台手术——对一个您根本不认识的人，做一台您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手术。而这次您甚至不需要救他，这比当年你为江家主做的那台更容易吧？”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激起些微的波澜，从那双秋水眸里看见愤怒、恐惧、或者至少是厌恶。但柏青梣仍然偏头望着窗外，侧颜苍白清致，苍白的指尖搭在小腹，纹丝不动，仿佛那些话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缕风。

晨光越过回廊的拱形廊柱，将凤凰木的碎影投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瓶里插着一束今晨刚从庭院采下的凤凰花，火红的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过了很久，久到Bevis几乎以为他已经无意再谈，柏青梣才转头看向他：“你这么确定，我会为了活命，替你杀人？”

Bevis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注视着窗外大片的凤凰木：“我对您的珍视是真的，柏医生，所以我不想用那些粗鲁的手段。您的骨气我敬佩，但我认为有必要提醒您，骨气在这里空无一用。”

“忘记告诉您，您昨晚睡的那间卧室，以前住过另一个人。美国人，东海岸非常有名的医生，他在这里待了三年，后来他想走。”

他转过身，看着柏青梣，微微笑了一下，目光温和而阴冷：“他的骨气也很硬。但他的骨气最后埋在了山后的那片林子里。墓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句话。”

“——‘他拒绝了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