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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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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是老式的西班牙殖民风格,深色桃花心木,扶手被岁月磨得油润光滑。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角嵌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芒在雨夜里显得有几分暧昧的暖意。

Bevis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猎装的衣摆在膝弯处轻轻拂动。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轻轻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旋律,手指在扶手上打着节拍。他是那样愉悦,以至于那双惯常阴鹜的眼眸里都浮现出笑意。Lucian跟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下属该有的分寸。

恶魔的国主永远也不会想到,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才是真正拥有过宝物的人。

凤鸟曾经飞落梧桐,收起羽翼,安静地蜷在爱人怀里。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亲吻过他的眉心,牵过他的手,拢过他腕心那颗朱砂痣,在深夜的瀛庭抱着他,一步步走上悬浮楼梯的橡木踏板。他将那位先生从那座冰冷的华庭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又亲手把他推回深渊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今年轻人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跟在另一个男人身后,踏上另一段通往二楼的楼梯,要去见他日夜思念的人。

陆霁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惩罚,或者某种报应。曾几何时,他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将他的先生揽进怀里,而他错过了。如今他只能以另一个身份、另一副面容,出现在他爱的人面前,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请求多看他一眼。

他垂下眼,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鼓动,踩着男人的影子,唇角挂着惯常的笑意,在心里把那道身影抱了千百遍。

“Lu,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

Bevis走到楼梯转角处时,忽然停下来,半侧过身,碧色的眼眸俯视下来,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审视猎物的毒蛇。他伸手放在Lucian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他是我的,不要碰他。”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却更冷了:“当然,我知道你对美人格外上心,这一点我很欣赏。但收藏家和鉴赏家是有区别的,你可以欣赏他,甚至可以在心里幻想他,这些我都不会干涉。但不要作出任何让我不悦的举动,更不要让他觉得你是个威胁。”

Lucian仰头看着他,迎着那双眼里的阴冷,没有畏缩,也没有退让,只是笑了一笑,眼型圆润,看起来无辜又无害:“Boss,我怎么敢呢?”

“那是最好,”Bevis转身继续往上走,话音散漫地飘回来:“你这个人,看见好东西就想往自己口袋里揣。你要记住,那位先生地位尊高,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就有资格上手的。”

Lucian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他盯着Bevis的后背,那双黑漆漆的鹿眸在昏暗的楼梯间里闪过一丝寒芒,快得像是错觉。

去你妈的,那是我的先生。他是我的人,你算什么东西?

他咬紧后槽牙,舌根泛起一阵熟悉的铁锈味。这一年来,他的牙釉质已经被磨得不像样子,牙科医生不止一次警告过他,如果再继续这么咬下去,他迟早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但此刻他没有心情去理会医生的忠告,那股腥甜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让他在极度的愤怒中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二楼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南美风情的油画,笔触浓烈而怪诞,犹如被刻意模糊的噩梦。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佣兵,看见Beivs上来,同时立正行礼。

Beivs问:“怎么样?”

“醒过一阵,神智不太清醒。”佣兵低声回答,犹豫片刻,又补充道:“烧还没退。精神状态很差,护士给他用了镇静剂,但不一定睡着了。”

Beivs皱了皱眉,挥手示意他们退开,然后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抬手握住门把手,正要推开时,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Lucian,压低了声音:“那位先生的脾气不太好。上午医生去换药,他把输液针拔了,还砸了一只水晶花瓶。你要是被他骂出来,可别来找我诉苦。”

Lucian闻言哽了一下,目光落在Bevis小臂上的四道抓痕,欲言又止。

“他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

Bevis抬起自己的手臂,借着走廊昏黄的壁灯端详那几道抓痕,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像是在展示一枚来之不易的勋章。

“昨天夜里,他烧到四十一度,人已经有些糊涂了。”他用指尖轻轻抚过伤口边缘,那一小片红肿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艳色,“医生去给他打退烧针,他对针尖有应激反应,怎么都不愿意。护士想扶他的手,被他挣开了,医生凑过去扎针,他抬手就把输液架推倒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碧色的眼睛里漾开一层餍足的微光。

“我过去按住他,他反手就给了我这一下。你看,前车之鉴,我可是提醒过你了。”

陆霁望着那几道抓痕,一阵齿冷。伤口其实并不深,只是破了层皮,渗出些微血珠,早已结痂。那个人被高烧折磨得神志不清,被人按住,被人触碰,被人用针尖抵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出的本能反抗。那双曾经执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如今连推开一只针管都成了一场搏命。他根本没有力气,又哪里能伤得了人?

他的先生该有多害怕。

“Boss,”

他定定地看了几秒,抬头看向Bevis,语气轻佻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甚至还有几分没心没肺的艳羡:“你这么一说,我可更想见见他了。”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还未愈合的烟疤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疼。他借着这疼稳住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被勾起好奇心的猎犬,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Bevis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有捕捉到任何破绽,终于满意地收回视线,抬手握住了黄铜门把手,向下按压。

陆霁站在Bevis身后,从阴影里抬头望过去。

房间很宽敞,布置考究,波斯地毯铺满整个地面,天鹅绒窗帘半垂,将外面的夜色和雨声一并隔绝。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旁边散落着几瓶退烧药,以及一支没用过的注射器。

床铺宽大,雪白的亚麻床品里陷着一道清癯的人影。

柏青梣侧着头,半边面庞陷在枕头里,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地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惯常凛冽的秋水眸此刻紧闭着,眼尾烧得通红,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咬破的痕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

数月未见,那人比他记忆中清减了更多,下颔线几乎削成了一道锋利的刃。睡衣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领口因为反复的冷汗和辗转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后颈,颀长纤细,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截被折断的玉。被角有一小片暗色的濡湿,是咳血时来不及拭去的痕迹。

他还在烧,呼吸比平时更费力一些,胸口微弱地起伏,在薄被下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轮廓。没输液的那只手软软地搭在床沿,腕骨伶仃地支棱在袖口外,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未消的淤青,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玉兰。

陆霁站在门口,看清那道身影的一刹那,血液在瞬间凝固。他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冲过去,维持住脸上那个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的笑容。

他攥紧了手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昏沉的人。床头灯的暖光落在那张清致的脸庞上,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容颜,在晦暗的光影中犹如一件薄胎瓷器,美得脆弱,也美得决绝。

陆霁在第六区卧底一年半,受过无数的伤,尝过无数的苦,早就见过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子。但那些加起来,都不如此刻这一幕让他感到恐惧。他爱的那个人,他的光,他的神明,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这座坟墓里,而他甚至不能冲过去抱住他。

“柏医生,”Bevis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语调温和有礼,如同问候一位卧病的老友:“晚上好,我带来了一位新朋友,我的副手,也是您的同乡。他说想来看看您,毕竟在这片地方,能遇到同乡是件很稀罕的事。”

他微微侧身,向Lucian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陆霁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

Bevis的目光如芒在背,他不能失态,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闭了闭眼,将步子放得更轻佻,慢慢地走过去。作战靴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声音,他停在床边,静了一息,单膝跪下来。

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庞近在咫尺,陆霁扶在床沿的指尖颤抖,却不敢伸手一碰。柏青梣烧了太久,脸颊浮着两团病态的潮红,五官因为这一点艳色显得格外冷昳秾丽。病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极罕见的破碎感,犹如一幅重彩工笔画被水洗过,颜色褪去一半,只剩下清冷的线条和淡淡的墨痕,比浓墨重彩时更令人心惊。

极少有人会用美艳这个词来形容柏青梣,只因他平日气势太盛,那双秋水眸太冷,不笑时矜贵凉薄,当他凝视某处时,目光所及,万物皆如坠冰渊。旁人感受到的,永远是他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冷意与不耐烦,斜乜过来一眼,将桃花的艳色尽数化为了梅花的孤傲。

但此刻,所有的冷厉和疏离都被高烧和病痛消磨殆尽。他无力再支撑那层拒人千里的壳,敛尽了锋芒与傲骨,于是那些与生俱来,被压抑了三十五年、从未令人一窥的艳色,便从那张清致面容的每一寸骨相里,肆无忌惮地挣脱出来。

陆霁怔怔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攥住,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柏青梣的病容,却是第一次令他如此心惊。但凡他的先生还有一丝气力,就不会允许自己以这副模样示人,将骨子里那份天生的昳丽毫无防备地袒露出来。

他忽然想起江驹臣。那位家主的容貌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容貌是公认的第一,眉眼昳丽,风姿旖旎,笑起来时令人想起江南的春水、伦敦的晨雾。但柏青梣不是这样的,他的美是拒人千里的,是高高在上的,是凤凰栖梧时不经意垂落的一尾翎羽,只可仰望,不容亵渎。

可他此刻病骨支离,当那些霜雪被病痛生生剥落,露出的艳色犹如一朵被雨水浸透的芙蓉,花瓣湿重地垂落,湿漉漉地淌了满地。那是一种被消磨殆尽后仅剩的脆弱,美得触目惊心,也美得令人肝肠寸断。

原来他的先生这样漂亮。是他没有保护好他,才让这份美丽被碾碎在这座坟墓里,才让这个人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独自躺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弯密长的眼睫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薄唇翕动,吐出一句破碎而嘶哑的呓语,用的是中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滚出去……”

语气虚弱到极致,也厌烦到极致,像是连开口骂人的力气都是勉强挤出来的,所以骂得极省,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

陆霁没有动,指尖在身侧蜷缩,他多想握住那只无力垂落的手,将它拢在心口,用自己的掌心暖一暖它,像从前那样,再吻一次那颗朱砂痣。

可他不敢。他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撕下这张精心画了一年的皮。

柏青梣的眼睫又颤了一下,这一次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勉强将那双眼帘掀起一隙。昏黄的灯光落入涣散的秋水眸里,他眯了眯眼,眸光因为高烧蒙着一层水雾,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他身上。

然后是漫长的、几乎是凝滞的对视。

柏青梣起初没有反应。他看着面前这张隐隐熟悉的脸,表情是空白的,没有认出这个人是谁。但那双眼睛实在太刻骨了,和记忆里某个人的一模一样,像一只初生的幼鹿。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密长的睫毛因为发烧而沉重不堪。

这个人,这双眼睛——在漫长的、被疼痛折磨的深夜里,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幻觉里。高烧和安非他命的后遗症纠缠在一起,在他的视野里投下重重叠叠的幻影。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或者说,他早已放弃去分辨了。

但是这一次,这个幻影没有消失。它走近了,停在他的床前,低下了头,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说:

“……初次见面,柏先生。我叫Lucian,Lowell家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子,承蒙Bevis先生看得起,在组织里担任他的副手。啊,您大概没听说过我——那也正常,我们家在第六区算不上什么大家族。”

它顶着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又熟悉又陌生的腔调,笑吟吟地对他道:“您可以叫我Lu,Boss喜欢这样叫。”

Lu,陆。

这已然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一瞬间,柏青梣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总是冷淡的秋水眸骤然睁大,瞳光剧烈地颤动起来,从散乱到聚焦,从迷茫到愕然,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那只苍白的手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来,却又因为虚弱而无力地垂落。

不……这不可能……

陆霁,陆霁。可这里是MSJ,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努力想让视线更清楚一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的真实面目。然而高烧和低血压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什么都是破碎的、重叠的,安非他命的后遗症又开始发作,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幻听。

他觉得自己大概又在做梦了。就像之前他无数次梦见陆霁,梦见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梦见他抱住自己,梦见他说对不起。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帘,那双秋水眸里的情绪波动渐渐平复,侧过头去,只留下一道疏离而漠然的轮廓。

陆霁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疼得几乎要裂开。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依然跪在床边,卷起衬衫袖子,露出晒成蜜色的小臂,上面一道新留的伤疤蜿蜒如蛇,手臂支着脸颊,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轻浮的笑容:“柏先生这是不认人了?”

“Bevis刚才和我说,他这里来了位贵客,漂亮的……啧,难以用语言形容,我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他没有骗我。”

他歪了歪头,往前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在柏青梣耳侧说话了。那双黑漆漆的鹿眸里闪着某种贪婪而热烈的光,这一句改用了中文,语调低沉而暧昧:“柏先生、柏大医生,嗯?”

柏青梣猛地睁开眼睛。

他惊疑地看着面前的青年,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近乎惶然的确认。那双眼睛里映着床头灯微弱的光芒,也映着跪在他床前的那道身影,一遍又一遍地辨认着。

他没有看错。这个人,这个正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语气,举止轻佻又冒犯,对他说话的人——真的是陆霁。

可是怎么会?他被高烧蒸得发烫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目光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扫过。青年的眼睛是熟悉的,但脸型却不同了,他记忆里的年轻人有着一张娃娃脸,线条圆润柔和,骨肉均匀饱满,整体轮廓干净又流畅。笑起来的时候,会在脸颊凹出两个酒窝,透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和朝气,又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眼前这个人——

陆霁的整张脸都被彻底地、不可逆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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