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不太想让我留下来。”
就像时尔觉得陈劭珣像饼干泡在牛奶里是在爱里泡着长大的,陈劭珣知道了柔软的边界,对抵触情绪就像是垫了九层床垫依旧能感受到豌豆的豌豆公主。在他踏入时尔家门的那一刻,时尔的情绪就有些微妙的不对。
时尔明明希望他意识到这点,却在陈劭珣主动提及时下意识地否定了:
“...没有。”
时尔一直觉得自己也算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但他在陈劭珣面前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撒谎。陈劭珣搭在时尔肩膀上的手轻轻用了力,强迫时尔面对面看着自己。
时尔不自在地问:“干什么?”
时尔今天应该心情不好,对自己提出要留下来过夜的请求也觉得冒昧、排斥。是因为觉得自己家里的条件不好拿不出手,在他面前露怯吗?他不是这种人,就像姚嘉朔当面说他身上有味道他也没为此羞耻过。陈劭珣也想告诉时尔他不在乎这些,他进门时那一瞬间的诧异只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为什么时尔的衣服上会有股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味,自己要是一走了之了才那是真的看不起他。
陈劭珣担心的,是自己的帮忙太没分寸感了,虽然是好意,但反而揭了他的短,让他觉得难堪了,有压力了。他觉得今天的时尔又变成了一开始那个因为不安而对着自己呲牙咧嘴的吉娃娃,一时间他的手悬停在空中是放下也不敢,举起又觉得失落。他很想像对待波比一样,抓住他的爪子,再一头拱进他的身体里问:
干嘛呢干嘛呢,对我这么凶?臭狗狗,坏狗狗。
“你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
对话到这里其实已经陷入了死胡同,尽管这确实是实话,但时尔就是这样,总是聊着聊着就就把天聊死了。可是陈劭珣只是在黑暗里笑了笑说:
“怎么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像机器人一样。”
时尔片刻后才回答:
“...那我应该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想让你讨厌我,但好像适得其反了。”陈劭珣转过身,卸了一口气和他肩并肩平躺在一起:“我一直都想和朋友这样躺在一张床上聊天,上次补完课我就想让你在我家睡一晚了,但是那时候你说要回家吃饭。今天我就一直在想...”
“时尔,我是不是伤害了你的自尊心,让你觉得难为情了?”
他如此反复地提及自尊心,让时尔心里莫名有些喘不上气。自尊心太沉重了,他不是一个很在乎自尊心的人,很多事情都远比来得自尊心重要。陈劭珣做的这一切就算是伪善也好、真善也罢,都是没必要的事情。他就算是多此一举,却也处处为他着想,甚至连他自己都最不在乎的东西都要考虑在内——
如果连这样自己都还要苛责他,那实在是太刻薄了。
“不会。”时尔轻轻摇头告诉他:“我到现在走的每一步都用尽我的最大努力了,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陈劭珣的目光停留在垂挂在墙上的老挂历轮廓,它的时间还停留在2018年。时间总是残忍地无情向前,毫无停留地碾过人的懵懂无知。有些尚未解决的东西就放在那儿,日复一日地被忽视,现在回过头来才发现已经放置了很久。陈劭珣看着这个小家问:
“你爸爸去哪了呢?”
“他也有了新的家庭。”
因为跑不过三轮车和大人的脚步,摔了一跤又脚腕流血的时尔就被撇了下来。陈劭珣好像真的沉默了下去,一句俏皮话也没说,时尔这会倒是接口了:
“你可怜我吗?”
“没有!”陈劭珣很快地否决了他,语气有些生气:“我只是觉得你的爸妈都太不负责了...”
时尔还以为陈劭珣会说:“他们怎么能不爱你”这样的话,他惊讶于陈劭珣这种人竟会下意识把责任放在爱的前面。他摩挲着先前摸过陈劭珣嘴唇的指腹,那里似乎还带着残留下来的触感。陈劭珣似乎想要在自己的身上找到解开问题的已知条件,而时尔也不吝于告诉他,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以前日子有难处的时候我也恨过他们,后来才发现其实没必要,只要日子能顺利过下去,我就不会想起他们。说到底,对他们的恨意也只是一时不顺的发泄口,其实大家都是想要过更好的生活。如果这样想,我是理解他们的,人不会选择对自己没用的东西......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你。”
陈劭珣没想到话题忽然引到了自己身上,不免错愕道:“嗯?”
“你又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照顾我?”
黑暗里陈劭珣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一刻的时间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时尔平静地等待着他回答,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了,为什么他不会这么对待姚嘉朔和孙旭成,偏偏一个劲地上杆子对他好,他想知道陈劭珣到底想要什么。隐隐地,他心底似乎在期望陈劭珣给他一个惊天动地或者别出心裁的特别回答,但陈劭珣只是很纯粹地反问:
“什么有用没用的...不可以无缘无故地对你好吗?”
“......”
不,当然不可以。时尔哑口无言,因为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没有任何条件?可陈劭珣说起来却像理所应当。有一个更加血淋淋的事实地横亘在他们中间,就像时尔之前没有对姚嘉朔的明说的,他们都是出自不同的成长环境的人,区别只是在于陈劭珣选择了兼容他。
是他把问题想复杂了。他明明像一开始就默认接受陈劭珣对他好就行了,何必越来越在意要去深究。时尔放弃了继续追问,消极地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算了。”
“什么算了呀,我希望我朋友的日子可以过得比我想象得更轻松一点不好吗?”陈劭珣猛然撑起身子,又在时尔一声:“漏风”里重新躺了回去。他气鼓鼓地趴在枕头上,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扒拉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
“......干什么?”
“你露额头其实更好看。”
没事干夸男的好看干什么。时尔只能想到他在女生堆里留下的恶习。时尔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有别班的女生来找他,大多是同一个老师的其他班课代表,但是就会刻意把他叫出来,就站在窗边,说些可有可无的废话。
因为对他有好感。
他这样没边界感的人,多半也对她们做了同样的事。时尔才想完,陈劭珣就忽然朝他挤了过去,被窝里带着他体温的热风吹在时尔脸上,他说:
“刚我趴进枕头里的时候发现,我们身上现在是一个味道了,你用了我给你的留香珠?”
“...用了。”
时尔怎么知道他的脑回路忽然就转到这里了,当然,他要是能了解陈劭珣那才真是奇怪了。
风在外面呼噜呼噜吹,气温骤降,陈劭珣顶着被子问他:“你不觉得外面的雨声闭着眼睛听起来滋啦啦的像油锅吗?”
“嗯。”
“我饿了。”
时尔想到他吃掉的一锅面条和拳头那么大的饭团,想和他说那怎么办,你把我炖了吧,不过他只是又嗯了一声。
“家里没有什么零食吗?”陈劭珣凑过去趴在他耳朵边骚扰他:“给我拿一点呗,刚看到你家客厅的豆浆机我才琢磨出来,最开始从你身上闻到的那股甜味到底是上哪来的了,甜豆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