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总是很矛盾,穿短袖觉得有点冷但差不多,裹个外套感觉有点热但也能忍。简而言之,打一眼望去能同时在一条路上看到穿短袖、长袖、薄羽绒马甲的行人,这就是难以琢磨的晚秋。
“你知道你有多扎眼吗?在上面看就你顶个外套和新娘戴头纱一样。老师问我下面那个是哪个班的谁,要扣分,我都不好意思说。”
时尔头上顶着的外套被陈劭珣用手指挑开,露出膝盖上摊开的化学卷子,和他那张想跑跑不掉而认命叹息的脸。陈劭珣拖过他后面空着的红色塑料凳,流氓一样打听:
“小新娘,你老公什么时候来。”
时尔托着下巴,继续验算没配平出来的方程式:
“我克夫,他死了。”
像时尔这种一板正经的小眼镜嘴上已读乱回起来更有种搞笑感,陈劭珣咧着嘴,手指一勾,拉过他头上的衣服欠身钻了进去。于是不大的外套下愣是硬塞进了一只猪头,哼哼着和时尔头贴着头躲在外套下挡太阳:
“那有什么,没事儿,忘掉那个没用的东西,爸爸改天再给你找个命硬的。”
“......”
陈劭珣的脸颊都在外面晒得发烫,时尔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的细软绒毛,身上的味道就像被晒蓬松的被子。这床被子累坏了,沉重的呼吸声在时尔的耳边嗡嗡作响,还张开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屏住呼吸也能感受到热乎乎的太阳的味道。可他盖得这么密不通风,真疑心再这样下去会发生棉被吃人事件。
刺眼的日光逾从膝盖,时尔心不在焉地将挤皱的卷子展平:
“不是说老师不让这样做吗?”
“反正看都看到过了。”陈劭珣凑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耍了个赖:“就让我搭个顺风车咯。”
期中过后学校办了运动会,整整三天,说是让学生在繁重的课业里释放自己减轻压力。虽然大家也不喜欢跑步,不过不用上课倒是怎么样都好。整个高一高二年级都搬着小凳子去操场坐着,和把花盆搬出来晒太阳似的。
不过这样的花里也不乏有几盆比较阴暗,偷偷盖着衣服写作业刷试卷。主任不允许,现在学生每年抑郁率逐年上涨,要该放松放松,该努力努力。每天就知道写题,再这样下去该学傻了,所以见到一个就倒反天罡地没收试卷。而且还有学生在跑道上挥洒汗水呢,操场下面那些坐着的同学就应该给他们加油,这叫培养集体认同意识和责任感。所以要警惕下面那些鬼鬼祟祟,不关心比赛的同学,逮到偷带手机打游戏的,见到统统没收,再扣班级文明分。
不过主任只有一双眼睛,盯不过来,维持现场秩序的任务就交给了学生会。时尔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陈劭珣是学生会的,怪不得就见他隔三差五地跑来跑去。他问陈劭珣学生会有什么用,陈劭珣说:没用啊,就是干一些别人不愿意干的事情,也难怪之前姚嘉朔开玩笑说给他报那些没人愿意跑的项目。最后陈劭珣不仅报了,还要当志愿者,在操场上排了两个年级三千多张凳子。
“热死了,我都要晒黑了。”陈劭珣抱怨着扯下冰袖,对着胳膊瞅了又瞅,忽然伸直了怼在时尔旁边,他已经很注意防晒了,可往时尔旁边一送也比不过那小子的郁色苍白。陈大少想起老爹平日里给自己左抹右敷的美白产品,第一次对努力比不过天赋有了具象化认知:
“你怎么比我白那么多啊。”
“嗯?”时尔推了推眼镜说:“因为我不当志愿者吧。”
“滚你的。”这苍白的坏蛋黄毛小眼镜,陈劭珣气得掐一把他的细胳膊:“躲清闲的王八蛋,我防晒霜呢,你给我挤点。”
可谁敢让时尔跑啊,他那次体育课一倒已经给自己倒成了林黛玉,关键是时黛玉本人丝毫没有澄清的打算,闭口不提自己被陈劭珣日日投喂到原来的裤子都紧了的事实。时尔将书包拿到陈劭珣脚边:
“在里面,自己拿。”
“你帮我拿。”
时尔偏过头看去,只能看到陈劭珣嘴撅出二里地。陈劭珣擅长撒娇,恐怕他从小到大没有撒个娇不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没有,那就两个。见他没反应,说自己没力气了也不知道哪还剩的猪劲就知道拱他,撒着泼委屈得不得了:
“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跑比赛的是我,安排比赛的还是我,事后打扫的还得是我,我都要被使唤成驴了呀时尔,看着好兄弟受苦受累你在下面乘凉,你难道不会愧疚吗?嗯?一点都不会感觉到心疼吗?”
“……别动了。”
时尔看了一看他的宽肩窄腰和一米八六的个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弯腰从书包里翻出那瓶防晒。米白的乳液在胳膊上划出一道线,时尔又把他的胳膊推回去:
“我可以替你去。”
“不行,你又晕倒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再成千古罪人。”陈劭珣涂抹着防晒霜一口回绝。他虽然痛斥时尔这种偷懒的行为,但瞅一眼对方这细胳膊腿还面色苍白的样子,就像不忍心让孩子吃苦的伟大的父亲,最后还是痛心疾首地决定让自己去承担一切:
“你那小眼镜片儿还在操场排水口里死不瞑目,算了算了,哎,你说我也晕一个怎么样?一会我就去裁判那边晃两圈,然后噗嗤一下倒地...不过会不会把脸蹭破啊?”
“......”
时尔还没接话,炫目的白光忽然刺进双眼,孙旭成逆着光站在他的面前,手指上还挑着那件外套。陈劭珣方才还眉飞色舞的五官重新组合,别过头变成一个皱着眉的神情:
“干嘛?”
“我说还说你搁这干嘛呢,陈大少?你知道搁台子上看你俩人堆里鼓个大包有多明显吗?俩人顶个衣服凑这么近不是打游戏就是小情侣谈恋爱接吻,我就打个水路过,愣是被主任揪着过来。我说谁胆子这么大,嘴皮子都要亲秃噜皮了吧,哎呦喂,得,白被扣分。”
“......”陈劭珣呆看着他,张着嘴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光透过他的耳尖,薄薄的皮肉泛着红色,连血管都能看见。
“说话啊。”孙旭成气笑了,把外套丢在他头上:“你看着我干嘛?”
“去你的,没事干净造我黄谣。我去和主任说一声就行了,等着。”
陈劭珣拉着外套两个胳膊把衣服当头巾似地顶在头上,跟害羞了心虚似的,一路往着主任的方向小跑过去。
“出息。”孙旭成顺势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来,若无其事地探头去看时尔:
“我们小吉娃娃在写试卷呢?”
远处发令枪响,这一组是女子一千五百米长跑。时尔的目光从陈劭珣的方向收回,因为不得不迎着光,他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浅棕色的阴影:
“你又要说什么?”
期中前家教最后一次补课,陈劭珣带来他口中一直念叨的波比,他说是刚好早上出来遛狗。午休时,他把小狗从房间里放出来,凑在手机前自拍。时尔是后来才看到他发的那条朋友圈,他半张脸贴着波比比耶,配文:和吉娃娃一起。可照片的另外半边露出来的偏偏是在整理笔记的时尔。
时尔看着照片很久,鬼使神差地保存了那张只露出半只眼睛的陈劭珣。他知道陈劭珣是故意的,但没有觉得生气,只是透过屏幕看到一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可看到朋友圈的孙旭成也想明白了陈劭珣的意思。周一一早,他当着时尔的面,用一贯笑眯眯的脸问陈劭珣:
你那吉娃娃最近毛顺了呀,陈大少喂的什么高级狗粮?
孙旭成在回敬自己在食堂怼他的那句话。
“对我敌意这么大干什么,我之前不过是好心提醒你。”
“谢谢,不需要。”
孙旭成耸肩:“陈劭珣那个人脑子笨,你不多点明示他不会懂的。我还可以帮忙撮合你们,我刚刚就随口说个接吻,你猜他就想到了什么耳朵那么红?他这个人很单纯的。”
时尔怎么会知道陈劭珣想起了什么?他用袖子包住脑袋,脸颊红扑扑地从自己手边飞出去了。而那瞬间时尔什么也没有想过,他只是注视着陈劭珣,仅此而已。
从陈劭珣那天凌晨将那番不清醒的话说出口时,时尔就已经告诉过自己。无论陈劭珣要如何介入他的人生,要把他搅得如何地覆天翻,自己也只会仅仅在旁边看着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要从陈劭珣身上索取任何东西,不会对陈劭珣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更不会对陈劭珣有多余的解读。这就是他对陈劭珣的全部感情,老实本分,恪尽职守,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