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分点晚自习下课,十点到家,时尔还会再看两小时书到十二点准时睡觉。田淑英在晚上食堂关门就下班了,回来得比时尔早一整个晚自习。她将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放在时尔手边上:
“来,小时,喝完再写。”
奶奶没有做夜宵的习惯,时尔拿着小瓷勺搅了搅:“食堂卖剩下的?”
“那哪是啊,这是你上次从劭珣那伢儿那里拎回来的,红枣个大又甜,炖出来的汤都漂亮。”
哦,是他上次意外晕倒陈劭霈给自己带的补品。这件事到现在都还瞒着奶奶。时尔凑近拿着勺子搅了搅,水汽很快模糊了他的镜片,田淑英见势笑眯眯地顺势在窗边坐下:“最近吃饭的时候怎么都没看到你和小劭珣一起呀?”
这就是每天都能看到家里人的弊端,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看得一干二净。家长也总是这样,脑子里只记得那几个小孩,还总是慢半拍。小学毕业记着幼儿园的玩伴,初中毕业记着小学的玩伴。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你怎么不和谁谁在一起玩啦?而往往那时候他们都不相照面很久了。家长的记忆像一个旧匣子,翻到最后只剩下唏嘘和尴尬。
时尔的眼睛躲在雾气重重的镜片下,神色不明道:
“...学校十二月底办元旦晚会,他在排练节目。”
这也是那天陈劭珣会没头没尾地问他有没有接过吻的原因。戴思缘拿着一包零食来贿赂他,说她们艺术社排练的话剧缺一个男主角找不到人,想让陈劭珣来演。那天她在班级门外上来就问你愿意演男主角吗?左一句右一句地给陈劭珣夸成了熟透的大番茄。
陈劭珣借口说,是因为想给时尔拿那包零食所以才把自己卖了。可陈劭珣从头到脚是用多少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什么时候认为自己有这么便宜了?时尔没有戳穿他,从他突然自顾自地插手自己的事情开始,时尔就清楚陈劭珣是什么性格的人。如果真的有人请他帮忙,他是最不会拒绝的那个人。
“还办晚会呀?哎哟,小劭珣这性格是真好,什么都肯参加。”田淑英话中有话,瞥了眼正读书目不斜视的时尔:
“你呢?”
“我怎么了?”
田淑英瞧着他装傻,她的孙子哪哪都好,唯独这点她不满意,总是在书桌前打坐,像呆子:
“我看他那天早上还来买饭团,是不是都忙得吃不上饭啊?明天早上我给你多做一份,你带去学校给小劭珣。”
“他家里...”
“不管人家是不是真的要,带着去,知道吧?小珣是个好孩子,还对你这么好,平时就应该多关心人家,和人家好好相处。”田淑英念叨起来就没完了:“小珣这孩子难得啊...以后上社会了哪还能见到这样交心的朋友。”
...他家里有人专门给他做饭的。时尔将话咽了下去。
虽然是唠叨的话,但田淑英脸上却显得高兴。她一个小老太原本在在这边也没个伴,除了出摊,平时别说同龄人了,连个会跑过来蹭饭的流浪狗都没有。现在在食堂里不仅能和其他大姐大爷说说体己话,周末还能偶尔约着一起跳跳舞。
田淑英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在外地,三年五载不曾回来。老伴在时尔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剩下一个在身边的儿子抛家弃子也和死人无异。她嘴里最常念两个名字,除了时尔,就是“时广文那个死人”。现在时尔的瞳孔里倒映着奶奶难得洋溢着笑容的脸,竟然有一个名字可以让她念到就变得轻松。
时尔心知肚明这份改变源自于谁。陈劭珣这三个字好似有特殊的魔力,能够让任何念起这个名字的人担忧消弭。
除了自己。
奶奶的念叨一直到了厨房还在陆陆续续传来:“小时,你听到了吗?”
“...我知道。”
对,除了自己。
无论是给他蹲下帮他穿鞋系鞋带、安慰他,给他外套,率先冲进雨里帮他扶起泡水的摊子、还是说要给奶奶找工作、帮他擦头发、抱着他、说给他撑腰、捧场,特地陪他吃饭,听他亲昵地叫女孩戴戴还她说话。时尔眨眼间都有相似的感觉,仿佛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又提到了嗓子眼,以至于本该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头。哑口无言的他只能疑惑地眨眨眼睛,就像被陈劭珣绑架的呆瓜,但没人能读懂他这个呆瓜的暗示。
从身体到感觉,他正在慢慢适应陈劭珣的绑架,因为陈劭珣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几乎是无差别作案。极偶尔地,时尔还能体会到这种轻松,好比那天他又问自己有没有接过吻。时尔认为他应该明知道答案,却多此一举。
出于什么目的呢?时尔的目光停留在陈劭珣的嘴唇上,气血足,唇色也红。陈劭珣已经接过吻了吗?还是青春期后开始对异性间的亲密关系感兴趣?他会想要和戴思缘接吻吗?无论霎时间时尔闪过何种想法还是心口猛然跳突了一下,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都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问:
“你没有过吗?”
“肯定没有啊。”陈劭珣极其不满意他话里包含的理所应当,又把手攥成拳头揍他的手背:“初吻肯定要留给喜欢的人,怎么可能随便给出去啊,就算是为艺术献身也不行...你是不是有过啊?”
这样的发言似乎也符合时尔对陈劭珣的刻板印象,童话世界的王子是要和公主在一起相亲相爱的。可惜现实世界是不爱的人也可以接吻睡觉甚至有一个孩子,而就算有了这种程度的错误,谁的人生也不会完蛋。毕竟人生的容错率很高嘛,只要把孩子抛下,或者用一段新的人生覆盖掉,就可以再重头开始啦。
只是童话嘛,谁不喜闻乐见呢?对这样的陈劭珣,时尔哑笑,难得轻松地开起他的玩笑:
“你是要等你的真命天女吗?”
陈劭珣的表情很呆,又像孙旭成那天造谣他是不是和自己抱着亲一样脸一点点变红了,带着羞恼和难为情问:“是啊,那又怎么样?”
“等不到怎么办?”
“那我就带着贞洁光荣老死,再上天堂找我的真命天使。”陈劭珣给自己说得浑身发热,抱着手臂说:
“时尔,你笑得好阴,你是不是在骂我。”
时尔说:“没有啊。”
“你肯定骂我了。”
时尔再次强调道:“没有。”
说真的,他其实心情还不错。不知道是因为陈劭珣的单细胞,还是知道了陈劭珣不会随便和别人交往,可就算陈劭珣真的和别人交往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早上吃了吗?”
隔天早上,时尔插着口袋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陈劭珣。陈劭珣早上不是很能起得来,早起晕一会,上车晕一会,在校门口前还吭哧吭哧左扭右扭不肯下车。早饭不吃就吃零食,一会掏个香肠吧唧吧唧一会掏个苏打饼咔嚓咔嚓。时尔和他搭话时陈劭珣还没从车上的暖气里睡醒呢,故而一时间没有觉察到这场史无前例的嘘寒问暖:
“吃...哦,没吃,咋了?”
“给你的。”
田淑英特制的超大号爱心早餐塞进了陈劭珣的臂弯里,他一哆嗦地从睡意中清醒起来。上次是送水,这次是送饭,看来孩子不仅长大了,思想觉悟还越来越高了,陈劭珣不禁热泪盈眶的:
“儿啊,你真的长大了。”
时尔撤回了一条报恩:“不吃还我。”
“吃吃吃,我吃。”陈劭珣赶紧低下头咬一口以占领所有权,嘴巴还没挪下来就对着伸过来的手吭吭护食:
“我的了我的了,你不许拿回去。”
时尔的手差点劈到陈劭珣脑门,他无端地想到孙旭成莫名其妙来的那一句:
“陈劭珣可爱吧?”
于是时尔的手毫不犹豫地往陈劭珣脑门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