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回旋着的叹息又被咽进喉咙里,时尔抓着袖口,拇指边缘的死皮被抠得乱七八糟,他问:
“你要什么时候送?”
“这你也要问?”陈劭珣好像睨了他一眼,“这个就问得太多了吧?”
“......”
——“我准备晚会结束后向他表白。”
时尔回过神来,他的手里握着空水壶。下课出来倒水,就看到了在班门口探头探脑的戴思缘。幸好水杯里是空的,什么声儿也响不成。所以时尔只是说:
“哦,祝你顺利。”
“...但是他说他那个时候有些事情!一定要回班。”戴思缘说,“刚好我还要找人拿一下礼物,你帮我留一下他,让他不要走,把他带到实验楼后面,那里人少,行吗?”
黑色镜框里那双眼睛的振动频率宛若蝴蝶振翅,或许是惊讶于自己竟然还可以幸运地见证到这段感情正式开始的前一秒。他看向自己的鞋尖,结着红痂的手指旋开瓶盖口又旋上。
心有灵犀的是,陈劭珣也为她准备了一份惊喜。
“可以吗?拜托了。”
时尔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嗯。”
“谢谢你。”戴思缘长舒一口气,将手背贴在脸颊一侧,笑眯眯地问他,“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现他想要什么东西,就准备一份礼物不保险,我还是想多做几个备选。”
这个动作——陈劭珣最近也有这个习惯,这样拜托着让自己陪他去给她挑礼物,原来是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互相传染。时尔又想起那天陈劭珣拉着自己离开首饰店,他在镜子前试戴的耳钉。
“给他买耳钉吧。”
“嗯?耳钉?”戴思缘连忙追问,“什么样子的?贵吗?”
“能垂下来的那种。”时尔大概描述了下样子,“精品店的里买的,几十块钱吧。”
在时尔刻板的印象里,很少有男生会在首饰店里对着镜子比划试戴,大多是女孩子才去逛首饰店。可这个人是陈劭珣,时尔就一点不觉得突兀。他本身就是个臭美的漂亮小男孩,虽然吃穿用度处处都能看出贵养的痕迹,但人又不矫情。黏牙得紧,撒娇也好,犯傻也好,干什么都觉得讨喜。
那时候时尔站在边上,看着他晃了晃脑袋,垂下的银色链条跟着他的动作晃动,碰到了耳边的皮肤。这种体验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稀奇的,他就傻兮兮地笑,然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问他好不好看。
时尔说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眉毛,意思是他又要说什么。
“时尔,你送我这个呗?”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他带你去的什么爱马仕。”戴思缘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陈劭珣家里很有钱,虽然自己也有不少零花钱,但是要是为某个奢侈品牌子大出血还是会舍不得。不过平时看那些零食辣条什么的陈劭珣都吃得很开心呀,戴思缘庆幸他能喜欢点廉价东西,好让陈劭珣没那么高不可攀,变成一个傻里傻气又能被得到的对象。
“那他戴一定很好看啊,他是我见过最适合戴耳钉的男生了,一点也不会奇怪。”少女弯着眼睛,脸颊紧紧倚在手背上,眼里都是对计划实现和心意传达的憧憬,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柔软美好。
“谢谢啦!”
可时尔没什么反应,不关己事转身就走。就像当时面对陈劭珣那张亮晶晶的脸,他也能忍心拒绝说:
“不要。”
那时候陈劭珣撅着嘴把耳钉放了回去。这样欲扬先抑,他收到了估计会傻乐吧。
迎面的冷风吹向时尔,走廊上冻得厉害,冬天来的好快,再过两周就是双旦汇演了。时尔拿着水杯的手缩进陈劭珣外套的袖子里,本能地把脑袋缩进领口里,温热柔和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自从最开始接受了一次陈劭珣给的衣服,他总是故技重施,前几天又给他带了几件秋冬的厚外套。陈劭珣说他们用的留香珠相同,现在身上都是同一个味道,但时尔觉得不一样,陈劭珣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很特殊。
但现在不是夏天,姚嘉朔也再不会带着人挨个往他身上闻闻有没有味道了,陈劭珣还有必要做这种事情吗?可每次开口要拒绝前陈劭珣已经刷啦拉下拉链,急着骑扫帚去当飞天的哈利波特了。能躲避早读报听写他就是打扫卫生也愿意,时尔没有非要追上去的理由。而等陈劭珣再回来,自己已经习惯了外套里的体温,也习惯了陈劭珣外套衣领里的香水味。
这次的晚会没有志愿者帮忙,是各班自己搬着椅子下楼的。徬晚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喧哗得像沸腾的水,只是这次时间长过了十分钟,也没有主任吼他们成什么体统。自打前几天圣诞节落了雪起学生就一直骚动至今日,再加上晚会结束后是元旦节,学生都急不可耐地盼望着放假。
时尔的反应一如既往地寡淡,他倒是不在乎什么周六周日,对他来说每天都是一样过,只是离期末更近一天的区别。这样的人太适合保守秘密了,陈劭珣让他别多问,他就不多问,对女孩缄口不言给她一个惊喜。戴思缘让他帮忙旁敲侧击,他又把消息抖给了女孩,给陈劭珣一个不期而遇。这样一个只知道学习的小眼镜,谁晓得他还两头卖命当双面间谍。
真是闷声干大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辈子是鹊桥呢。
时尔借着操场的大灯把手缩在袖子里写着元旦节作业,陈劭珣的空椅子在班级队列最后,是孙旭成帮他搬的。所以前后同学都不太熟,勉强一个江文君在和他无声地比拼写题速度,时尔每翻一页他就啧一声。
“哎哟,陈大少,你这口红谁涂的?该不会是戴戴凑你面前亲自给你上的吧?”
“滚你爹蛋,全妆就看到个口红,眼瞎了吧,这次我爸亲自来的。”
“你爸来了?你爸不是大忙人吗?”
“他说要是我被画成猴屁股的脸被拍下来大图发公众号还被转发进家人群里被艾特说唉这是你儿子,”陈劭珣不带停顿地一口气说完:“我就再也不要进家门了。”
时尔戴着卫衣兜帽,在江文君又一声啧里听见了身后的打闹声,是陈劭珣化完妆从教学楼里冒头了。时尔没有回头,只一味打着草稿。江文君头都要盯到他卷子上了,他却只能听到鞋踩着假草的声音朝着他迫近,热乎的东西啪地贴到了时尔脸颊上:
“都冻成冰雕了,还写呢?”
是陈劭珣手心里攥着的暖宝宝。
时尔顺着他的动作抬头,陈劭珣裹着长到小腿的黑色羽绒服,敞开的拉链里头穿的是演出用的棕色西装。头发做了个半抓发的造型,每一缕发丝的弧度都被精心设计好,逆着光为他在清冷的天里勾勒出一圈棕色的轮廓。
陈劭珣抓住了他那一秒钟的松怔,哼哼着一脸嘚瑟,带着半点傻气对时尔抛了个稚拙的媚眼,张口,白雾便氤氲了他的下巴:
“帅吧?”
时尔验算的手很诚实地卡在了最后一步,除此之外眼神在飘走、脖子在发热、嘴巴在一贯冷漠地回复:
“上了台就别傻笑了。”
“说什么呢。”陈劭珣蹙着眉头,毫不客气地一屁股挤走了他半个板凳:“待会别写了啊,别人就算了,轮到我了你总得看吧,到时候我在台上盯着你啊,敢写你就完了。”
“......”
“还有,结束后你先别急着回班,到看台上来找我。”
“唉陈劭珣你别说话了行不?我俩忙正事呢。”江文君在一边抓耳挠腮,他自从上次不服气去找老师,却被老师说完后,对时尔已经是心悦诚服。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怎么能打扰他们学术派的正统研究!他凶完陈劭珣,立马变了脸,催促道:
“时尔,还有一个条件呢?怎么证明?”
“草...”陈劭珣痛心疾首,立刻勒住时尔的脖子吹耳边风:“我才不在几天你就和别人出轨?你跟他说,你更爱谁?”
“...别吵。”
时尔终于重新看向自己笔迹的末尾,他在同一个地方顿了三个点,才磕磕巴巴地写了下去:
“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