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
寒假过得很快,陈劭珣天天待在空调房里嘴巴都起皮了。他从姐姐那边顺了一只润唇膏,时尔开学时见到他时他正拿着润唇膏往嘴上涂。陈劭珣气血很足,唇色是健康的桃粉色,下唇略厚,唇珠饱满,和着动不动弯起的眼睛,天生一张笑脸。此刻他微张的嘴巴莹润晶亮,今天上学前绝对臭美夹了头发,活脱脱一副卷毛小狗样,讨好地看着时尔:
“作业,快,给我抄抄。”
时尔书包还没脱,对那张脸有一股捏住再往两边拉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不给。”
陈劭珣想要的话会自己听,所以他自己会去扒拉时尔的书包。江文君从边上溜过来和时尔说话:
“开学考试你复习了吗?”
刚开学问这种问题有够阴,其实大家都是希望听到点口头安慰,所有十有八九都说没有复习,但时尔这种出了名的卷王只是轻轻推推眼镜说:
“嗯,复习了,怎么了。”
“.......”
此言一出,江文君霎时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攫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紧张地瞄了一眼旁边,陈劭珣正吭哧吭哧地从时尔书包里翻出了作业,和江文君目光对上,像偷腥被抓住的狐狸,慢了一拍,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
“.......”时尔很不着痕迹地用书挡住了他们对视的脸,说:
“寒假作业是我们学校自己编的,开学考的题目就从上面摘,你现在看看后面的大题就差不多了。”
“真的吗?”陈劭珣的脑袋又从书后拱出来,满目明媚地问时尔:
“那我现抄岂不是刚好记住了。”
一时间江文君忽然觉得压力小了不少,或许时尔也是这样想的,他捏住陈劭珣的后颈,将他的脸轻轻地调了个向:
“嗯,看去吧。”
孙旭成来得最晚,小胖子脚上那双球鞋极其有存在感,他将书包甩在座位上,两只白胳膊过来翻了翻陈劭珣桌上的作业,又推到一边:“不用抄,周夫春不收,他说他懒得查,有几个傻蛋会认真写暑假作业,反正写了老师也不改,你当他们都闲的,批一整本。”
“时尔说开学考就从上面出题。”
“哟。”孙旭成问:“稀罕啊,你什么还在乎起这种考试了?”
“一边去,你不要带坏我,这个学期我要开始向良向善了。”
“我带了羽毛球拍,你去不去打?”
“...下节课呗?”
他们说话间,时尔已经拿了份卷子出来写。虽然时尔人就坐在陈劭珣边上,却和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泾渭分明得界限,谁也不搭理谁。
一切都恢复了原始的秩序。
时尔初三隔天回去时那三个人已经走了,地上有散落的瓜子壳和喝了一半的茶叶没收拾,小老太太搬了把椅子在门口坐着等他。她两只手插进口袋,脖子缩在外套里,耷拉着眼皮,双目失神地等着,老态很明显。
——自己不在家她就这副样子。
时尔一时间又想起时广文要把奶奶带走的话,想起奶奶抱着小孙子的犹豫,就像时广文说的,他一个人生活也是可以的。
他要这样一直绑架田淑英吗?
时尔一言不发,像主人一样从田淑英边上径直拿过门边上的扫帚,将一点点将那一家人来过的痕迹扫掉,然后照常去桌前继续写作业。田淑英的脚步跟着他到了卧室,欲言又止后沙哑的嗓音只是问:
“小时啊,中午吃了没有?”
“吃过了。”
都说大人和孩子之间打破隔阂的征兆是“出来吃饭”,但轮到时尔和奶奶这招好像行不通。那层纱一样的东西仍旧若有似无地拂在时尔脸上,好像迟来的叛逆期,蠢蠢欲动又瘙痒难耐。时尔明明知道她是心疼的,只是她不挑明,时尔就不会追问。
拖鞋的趿拉声又远了,时尔听见顿号只后的拨号音。田淑英毕竟年纪大了,通话都开免提,哪怕时尔在房间里都能听见响。嘟嘟的忙音里,时尔感觉自己也被陈劭珣的傻气传染了,幻想田淑英是不是会心疼他,然后打给时广文,告诉他们她不会去了,然而电话接通,从话筒里骨碌碌滚了出来的确实陈劭珣的声音:
“喂?他到家了吗,奶奶?”
“哎。”田淑英应了一连串,像叹息,也像唯唯诺诺的道谢:“...谢谢你啊小珣,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儿奶奶。”陈劭珣说:“没什么照不照顾的,我也喜欢和他一块玩呢,你就当他是心情不好去我那散散心,我去奶奶家奶奶也会招待我呀,那他到我家我肯定也让他吃饱穿暖再好好地送他回来,你就放心把他交给我吧。”
时尔走的时候只拿了钱,田淑英顶多知道他饿不着,但并不知道他会去哪儿。陈劭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田淑英互通了消息。陈劭珣这通电话将时尔的幻想击碎,又轻而易举地将水搅混。
虽然没有看到陈劭珣的表情,但时尔脑子里都是他书柜照片那张小小的、神气的脸。时尔握着口袋里的钱包,缓步走到门后挂着的背包,问田淑英:
“时广文是不是离这边住得很远?”
田淑英略一犹豫:“远、远得很,过来一趟要好几个小时。”
“张燕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今年七月份。”田淑英没想到还是时尔先提的这个话题,她的脸上有为难的笑:“到时候你放暑假,我就去搭把手,你要不乐意去你爸那儿住,就不和我去,到时候开学了我就回来了。”
张燕要坐月子,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要照顾的小孩,而刚出生的婴儿离不开人,视她为免费保姆的时广文和张燕会放过田淑英吗?
“奶奶。”时尔看着她僵硬又愧疚的笑,很想像陈劭珣一样问:是我让你为难了吗?但那样单刀直入又带着热腾腾的真心不是时尔的作风。他沉默片刻,似是一语双关地问道:
“你是自己愿意去的吗?”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就像她对着自己这个被父母双方抛弃的孩子束手无策一样,她也会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束手无策。他只是想借着这个问题问田淑英,照顾我是不是也并非处于你所愿?
田淑英叹了一口很长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