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里人哪有过不去的事?他有过这样的家里人吗?时尔抬了抬头,看着城市好像永远都黑不下来的天色,眼珠越向上转动越刺痛,那是眼睛长时间疲劳僵硬的后遗症。他再次用力揉了揉眼睛,直到两眼一片通红。
时尔拿出手机,直接给时广文打了电话。
他其实没有在陈劭珣给他的这部手机里存过时广文的手机号,可就像小孩子从小会被教育要背爸爸妈妈的电话,走丢了就找警察,找叔叔阿姨,打爸爸妈妈的手机号。时尔怎么可能不会呢,他从还不认字就会背了,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打过。
耳边听筒里传来阵阵忙音,时广文没有接。
时尔想起那个傻傻地觉得话费还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小时候,他偷偷用了奶奶的手机,但奶奶一直没有发现,因为他从来没有打通过。
口袋里有公交卡,但他已经错过末班车。他扫了辆单车一直骑车到还在运营的地铁站,一路坐到底,去往那个他在田淑英手机里见过的地址。
偏偏他的记性就这么好,偏偏看一眼就记住了。
运气也好,他就在那个小区口见到了坐在路边吃着炒面的时广文。他一边吹着啤酒开怀畅饮,一边刷着大声外放的手机视频。宽大的背心掀起露出肚子,看到漂亮美女到了兴头上他甚至惬意地笑了起来,拇指一连点了好多个红心。
时尔站在了他的面前,他都没分出一点注意力去看,直到时尔伸手,用力打翻了他的手机。
啪嗒一声。
“妈的。”时广文一愣,立马先捡手机检查屏幕,随后才要站直身要骂人。但骂娘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男孩的脸。他仿佛来索命的厉鬼,时广文一直觉得他实在长得太像杨雁了,目光和那个女人一样地眼白多,泛冷,时广文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不知道时广文是不是觉得心虚,他竟然没有骂完,而是摆手叫他滚。
时尔当然没滚,他语气很平静地问:“我的钱呢?”
“什么钱?”时广文和他装蒜。
“我报警了。”
时广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哟,能耐了不是么,还报警了,怎么,老子拿自己的钱,条子还能把我抓起来不成?”
“是不能。”时尔没有为他的挑衅恼火,“那是奶奶给我的。”
“给你个屁,那是老子给老子娘的,现在老子娘在老子这,谁还傻了吧唧地把钱放你那儿?老子把钱拿回来,是天经地义。”
时广文讲到这个就来气,他就说老太婆怎么舍得乖乖地就来了,真见鬼。他打开那小房子门一看,真了不得了,小兔崽子一个人住他们家那么大的房子。
时广文都要被气笑了,这小子竟还敢来主动找他不痛快。
“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地,想干嘛,啊?有钱没处花是吧?我看那老太婆就是老糊涂了,谁给她养老送终的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都给你塞...”时广文看着面前男孩的细胳膊腿,忽然瞄到他脖子上被t恤遮住一半的红绳: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东西?”
脖子忽然一紧,红绳深深勒进皮肉里,这一眼更加不得了,时广文的声音立马大了起来,以至于边上的都转过头去看,语气急迫至极:“这玉是从哪来的?”
夏天穿着短袖,脖子上的玉佩就特别明显。时尔心头猛地一悸,眼见陈劭珣送他的礼物被时广文捏在手心里,心也随着缩紧的呼吸提起:“和你没关系...你放开!”
“没关系?你当你老子爹是傻子,你这脖子上的没个大千买得起吗!你从哪来的钱?!”时广文急得就像那玉佩是剜心了他的心头血去卖的那样急迫,他一手摁住时尔的肩膀,似是想把那枚玉观音从他脖子上摘下来,“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就说那老太婆摆那副抠搜样给谁看的,这几年到底存了多少钱,啊?跑我们这里就是买个菜都喊没钱,几万块钱都往你兜里塞!小万的玉观音说买就买!这么多年我们过成这个样子,你俩在外头拿着我们的钱潇洒...”
“这么十几年,每个月等你那几百块钱,人都要饿死了。那钱是奶奶自己挣的。”脖子一侧的青筋被勒到凸起,成天在外面卖力气的男人拳头硬得像一块无可撼动的石头。时尔看着面前男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更多的情绪涌到了胸口:
“和你没关系......我再说一遍,放手。”
“怎么没关系?那你就一分没花老子的钱?!”红绳有调节扣,时广文不知道,只一味生拉硬拽地命令说,“死老太婆...死老太婆这么多年,从来没给时新买过哪怕一样,就一样好东西!你给我拿下来,给你弟戴!”
给弟弟戴。
这句话像点燃的短短引绳,一瞬间时尔脑中飞掠无数。他的生命里有很多被夺走的东西,有在他还没有意识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握紧的时候被夺走的,还有卑鄙地叫他没办法握紧的。比如离开家的母亲,比如被接走的奶奶,他生活到大的那片属于他的城中村,但那些和现在眼睁睁当着时尔的面要拿走是不一样的。他忽然想到陈劭珣当时送他那天晚上和他说:我找人给你开过光,万一很灵验呢?不过你要注意不能让别人再碰了哦?只有你才是它的主人。
“你放手!”
脚边踢到了地上的绿色玻璃瓶,叮铃咣啷的声音清脆而又富有弹性,时尔一个手肘对着时广文太阳穴击下。“妈了个巴子的。”时广文太阳穴一阵刺痛,反应过来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那巴掌带着风,结结实实地挨在时尔脸上:“你疯了吧!你对谁动手?”
头随着力道飞歪过去,脖子都久久转不过来,歪斜的眼镜将他的世界分成模糊与清楚的两个世界:模糊的是对面站着的,面目可憎的时广文,清楚的是手里那枚依旧温润慈祥的玉观音,时尔往后退了退,声音沙哑得可怕:
“别拿我的东西。”
还灵验吗?是不是不灵验了?
“你的东西?你赤条条地女人肚子里出来,你有个屁的东西?!你不是上过学吗?人怎么出来的不知道吗?你连命都是老子给的!”
“你给的?”时尔眼眶一热,突然抑制不住地吼道,“那你倒是管我啊?!”
他太讨厌情绪失控的自己。就像那天怀揣着从未说出口的柔软和渴望面对的却是满含恨意的女人。他在公交车上看着杨雁骑着骑行车离开迎风落泪,对面的姐姐从包里拿出了一包餐巾纸问他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朋友,是不是就是因为他还是小朋友才会这么无能为力,那为什么明明现在已经十八岁了,他的生活还是和现在一样?
他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没管你?你怎么腆着脸说这样的话?没管你你早喝西北风早冻死了!”围观的人明明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时广文斜着眼睛扫了一圈,冷笑道:“你看看你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老太婆存的钱都给你,让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跑过来就和我哭穷,买个葱都得找我转账!妈的!谁亲都不知道,你怎么不说老太婆就这么偏心啊?”
“因为你们谁也不想管我!她总是才总是要把你们没给我的补偿给我,因为你们一碗水端不平,所以她会把整碗水都端给我。是我想让她愧疚吗?是我想要她这么累吗?”时尔以为那些他早就忘掉了,结果说出口才发现这些话是如此顺畅:
“既然这么不喜欢我,当时为什么要生我?我现在在谁的户口本上?你怎么不偏心偏心我?!我都从来没有指望过要你还有良心,我当你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逼我?”
你这个年纪哪里有和家里人过不去的事呢?时尔看着脚边的玻璃瓶,不知道为什么耳朵边上嗡嗡的都是那个民警的声音,他说:说开了,都没事的啊。
“四万块钱,你全拿走了,一分都没有给我留。”
时尔抓过地上的玻璃瓶,呯地一声用力砸在桌上敲碎,飞溅的玻璃碎片炸了一地。在周围的一片的惊呼声里,他把满是碎片的玻璃尖对准了时广文,中午嘴巴里的伤口突然开始汩汩流血:
“反正我和你在一个户口本,既然你拿了我的钱也不用抓,是不是我现在把你砸到头破血流也不用受到任何惩罚?不然也太不公平了。”时尔说:
“十几年,等你那每个月几百块钱人都要饿死了。我再说一遍,把钱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