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谈的什么,公孙华全记不清了,而今听得公孙权说到的什么“鸩酒”,才让他想起当年那人依稀提到的什么……“大胆毒妇”……“毒害先皇”……“罪无可恕”……耳畔公孙权的声音传来,可公孙华听不清,只是不受控制地陷入那段不甚清晰的回忆里。
当时他的母亲并不想跟他走,但那人转而把他抱在怀里,一把剑抵在他的颈上,威胁他母亲说,若是她不跟着他走,若是她大呼大喝唤来了人,那么他能保证,手中的剑一定能先一步划破她儿子的喉咙,叫他顷刻毙命。
于是就这样,母亲与那人上了马车,马车一路向宫外行驶,他的头也越来越昏沉,在路上,母亲与那人仍旧在交涉,除了依稀几个词,他仍旧没有听清所有的话,至于那依稀几个词:
“告发”……“荣华”……“皇后”
——“公孙权……死。”
这些话语,其实已然足够骇人,但当时的他好困,不知怎的,反而睡死了过去,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然到了那间破落屋子里。
他的母亲将他死死护在身后,而屋内,有两拨人在厮杀,你杀我我杀你,但厮杀中,似乎有人跑了出去。
而他母亲拽着一个人的手,笑着哭着,大吼,
“公孙付,我劝你且死了这条心,先皇的确是我一杯鸩酒送走的,我若告发了公孙权指使我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又该落个什么罪名?怕是诛九族都算轻的了。”
“但你说我是毒妇,我只怕我一个人承不起。当年你费尽心思想要掉公孙权离开岳宁,去安平治理什么匪寇,好叫自己在先皇病危之时侍奉在侧,他日传位遗诏上,填上自己的姓名……”
“只可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先皇的病怎么来的,我想我不必多说吧。我那杯鸩酒,不过比你快了一步,在公孙权离开之前,便诱得先皇饮下……而彼时你在哪呢?哦,因为觉得此计天衣无缝,在寻花问柳,醉卧美人怀吧……”
“所以啊……休怪我歹毒,你非是明贤之辈,他日登基为皇,我与公孙权怕是都无命苟活,天下百姓亦是要叫苦不迭。故而我那杯鸩酒,算不得歹毒,无非是送先皇登九天,送你仕途入断绝,也是送天下万民,仁治百年。”
“公孙付……今日我既敢与你出来,便有胆量叫你此后都拿这件事威胁不了公孙权。”
当时的公孙华听到这里,还懵着,突然便见得母亲握紧手里的剑,往自己胸口戳了一截。
顿时,她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口子,那口子里开始流血。
他被吓了一大跳,可当时的他……
当时的他浑然犯迷糊了……一面听得母亲口里的公孙付,一面却只瞧着他腰间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玉坠大喊,“父皇饶命,救救母妃……”
然后他开始上前攀扯,拽着他的衣裳,叫他饶命……
可公孙付哪里会理他的求饶,一剑毫不留情地往他右手划去,痛得他满脑子一片空白,痛得他学起了母亲,然后靠在母亲的肩上……
“总而言之,当年你母亲与公孙付出宫后,我有立即派人马跟着你母亲留下的印迹去追,但第一波人去之后迟迟没有回来,而彼时宫里开始暗传公孙付散播的流言,说这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此时公孙权已然令公孙朗离开了,碧华楼内无设防备,他盘腿坐在公孙华面前,与他轻声细语道:
“但当时……也怪我倏忽,以为那波人只要去了,带你们回来是迟早的事,便开始处理起宫里这堆糟烂事。”
“公孙付留下的人实在是棘手……他从前的几个心腹在宫里到处流窜,我花了些时间,才抓住散播流言之人,又想了处置之法。”
“所以三天后……等事情处理的差不多,我才往长乐宫走了一趟,也是到门口,我才发现……你们还没有回来。”
公孙权自责地抹了抹脸,
“旋即我立马派人去找,但这回,花的时间就更长了些,直到一周后,才在那间屋子里发现你。”
“当时的你……很不好,发着高烧,怀里是……唉,屋内全是尸体,有人的,也有狼的,你手边还有半个没吃完的白馒头。”
“等救你回来后,你昏迷了将近半个月,但后来问你关于那几天的事,你就一直抱着头说好痛,几次哭晕过去……所以至今不知道你那些日子是怎么撑下来的,怎么在狼口下独自生存了那么些天的。”
“之后你的状态也非常不好,总是要拿着把剑在身上才安心,不然就大吼大叫,谁人都不准靠近。所以你醒来之后,我没有即刻将你接回宫中,只是在外休养,等好些了,才重新带你入宫见人。”
说到这里,公孙权沉默了一会,公孙华双手抱腿,总算想起那年持刀杀了他母亲,又伤了他的,是公孙付。
至于那玉坠,只不过是他从前小,喜欢公孙权那块晃荡不休的玉坠,又因为他当时还是个小人儿,看到父皇时,最先认出的就是那块玉佩,再加上公孙付闯宫时,他还发着高烧……所以这么些年,他搞错了,都搞错了。
公孙华慢慢低下头,对着公孙权,他从前的怨愤全没了,而今只剩了羞愧,所以连吼也吼不出,哭也哭得安静。
“这一切说来,都得怪公孙付,要不是他……你皇祖父不至于病倒,你母亲不至于兵行险招,更不会因此被他捏住把柄,丧命于野外。”
公孙权瞧着他的模样,也是心疼不已,
“从前我不将一切说明,是怕重提旧事,惹你心惊。而今想想……若是我早与你说了这些,你会不会不至于行至此地?”
公孙华将脸埋进腿间,双手抱头,太阳穴仍突突跳着发痛,他思忖着公孙权的话,满脑子响起的都是那年的厮杀声,他浑身发着颤,就像没人知道他怎么在那里独自活下来一样,他而今面对这些,也是……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
永和三十九年,七月八日,公孙权昭告天下,皇妃李氏勾结西凉歹人,教唆二皇子谋逆犯上,秋后问斩。二皇子殿前失仪,惹怒天颜,贬为庶人。
而西凉屡次进犯大宁,绕边境不安,杀君主不得。故七月九日,英国公萧楚卿携兵驰援镇国将军苏英,二人共同抗击西凉。
同年,公孙华闯入狱中,薨逝。
这么些从岳宁传来的消息,苏意欢和陆少安咂摸了三年,好奇那挑唆二皇子犯上作乱的李氏是何人也,居然能指挥得动公孙华那个疯子,又好奇公孙华为什么要闯入狱中,他在狱中发生了什么,所以死翘翘了。
而二人编排的前因后果不下十种,说来这些灵感留给苏意欢写话本那是足够了的,但苏意欢觉得拿人的死做文章太过缺德,很怕到时候轮到自己死了,死后下阴司地狱念及此事,都没得鬼愿意同她做朋友,还是罢了罢了。
所以两人的议论一直停留在口头。
这三年,萧楚卿在西凉打得热火朝天。苏意欢也没闲着,至于她现在的身份……
“老板娘,噫,这么多人……还有位置嘛?”
“我看看啊……哦,那,那角落里还有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