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道:“我明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两人并肩立在湖畔,两道身影一并映在碧波里,轮廓相依,和灯影月华层层叠在一处。
萧扬注视着裴昭的眼睛许久,道:“仲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们和当初的我们很像。”
内外构陷,孤立无援。
只是裴家还没到血汗同尽的地步。
裴昭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背上已经愈合的疤痕,那是他的战利品。
“但无论如何,我生于江东,长于江东,那里才是我的故土,我不管阗安城里那群人在想些什么,我只愿我的百姓、将士能吃饱穿暖,这就足够了。”
有的人远离土地太久,不知道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不知道蚕丝是怎么织成衣服的、也不知道挨饿受冻是什么感觉。但他们可以轻易地决定许多人的未来,包括生死。
只有真真切切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懂得安居乐业的可贵。
他裴家守着江东,所求从不是什么青史盛名,不过是田有收成,百姓不必流离失所。
江端看着水面上两人的影子,心头忽得一阵泛酸,他想起那天出门前同张仁怀讲的话,他承认那时有些冲动。
但凡他看见萧扬,他心里便掺不进其他念想,他轻佻的眉眼、嘴角笑起来的弧度,甚至是胸膛的温度,令他陷没在其中无法抽身,越陷越深,哪怕是一场梦他也不愿醒来。
兴许是喝了酒,江端有些晕乎乎的,反而摒除了不少杂念,他盯着对岸的萧扬,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盯着一件势在必得的猎物。远处的烟火落在他眼底,更像是点燃了某种欲望。
他想,这个人是他的,这辈子都是。
如果有一天他真要离开这里,他一定也会把萧扬带走。哪怕死,也要与他同棺而葬。
江端慢悠悠地支起身,也不在乎什么避嫌,穿过喧嚣的人群,脚下稍有虚浮,径直向萧扬走去。
萧扬背对着江端,因而裴昭比他先一步看见江端,见裴昭的目光落在他身后,萧扬才堪堪转过身。
裴昭只觉得江端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那个……常侍如果找靖平的话,我就先去其他地方了,你们慢慢聊。”
萧扬一眼便知江端今夜喝多了,他知道江端醉酒后是什么模样,若不是旁人在,他此刻早已经一步作两步冲上去。
萧扬轻咳一声,“常侍怎么突然有闲心来找我了?”
萧扬比江端高出大半个头,他笑眯眯地迈着碎步走近,又轻微俯身凑到江端面前,像是调戏不谙世事的孩子。
江端一言不发,他醉后总是这般不说话,但那双眸子却眼波流转,蹭得萧扬心头酥痒。
那个晚上,众臣只看见萧扬揽着他们温吞和善的江常侍扬长而去。但落在不明所以的众臣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了。
有人感慨道:“世风日下啊,居然有人在今上眼皮底下欺负臣子,江常侍怎么就惹了这混球。”
夜色沉落,雪虽然不似白日那般大,但雪沫还在悠悠飘洒。马车轱辘碾在覆了薄雪的青石路上,雪层掩去大半噪音,声响闷而沉。
江端的脸染着酒醉的绯红,下半张脸埋在衣领的雪貂毛里,萧扬没忍住上手轻轻揉搓了一番,又低下头,在江端的眉间、鼻尖、嘴唇上都依次落下轻吻。
江端“唔”了一声,神色有些迷离,一手抓去萧扬的耳后,试图去寻找方才唇上的柔软。他扬起头,雪白的脖颈在昏暗的车厢里更显的玉润动人。
习武之人总是更为敏感要害处的异样,江端也不例外,清醒时倒还能克制,一旦意识失去控制,本能反应总是快一步。
萧扬没想到醉酒后的江端还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只好将身下人摁得死死的,贪婪汲取着那片雪白处的柔软与暖意。
直至下车时,江端的醉意还没散去,踩在轿凳上的脚蓦地一滑,直接摔进萧扬怀里。
萧扬顺势将人打横抱起,此时江端酒后的不适涌上来,他闭着眼将手臂环过萧扬肩颈,眉宇间轻轻皱起,头枕在萧扬的肩窝似乎才觉得舒服点。
穿过洛园的长廊,他忽然睁开眼,萧扬锐利的侧颜映入眼帘,眉目浸在冷光之中,安静得如同浸在一池寒水里。雪停后的云层逐渐变得薄透,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月光落在二人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