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拘被这句话恶心的够呛,一甩拂尘直接将那畜牲的尸体五马分尸,“与你何干,反正你肯定先死!”
大鹏鸟的残肢落在草地上,鸟身却并没有流出鲜血,一团白光从它的身上涌现,落地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老好人似的接着道:“无拘,你怨气太重,长此以往于修行不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过五百年便如此衰老,你自己想一想,这样怀抱着仇恨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凌无拘面无表情的看着人影。
人影接着道:“当年凌霄山突遭大难,我派与贵派历代交好,怎么可能会迫害凌霄派?或许你不相信,但五百年前我现身凌霄,就是为了助贵派一臂之力,唉,可惜,你师父杀红了眼,非要包庇祸根,将我们也认作敌人……”
凌无拘厉声打断他,“你说谁是祸根?”
人影噎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不妥,连忙生硬的跳过这个话题,接着道:“总之当年之事误会重重,你可不要走你师父的老路,被有心人利用,为他人做嫁衣啊。”
这一套莫能两可的说辞凌无拘感不感动不知道,反正人影把自己说感动了,他晓之以理完,又开始动之以情,接着放屁道:“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你师父将你领上山门,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池鱼之物,后来凌霄派大难,我以为凌霄派死绝了,没想到你还活着,方才天璇宗掌门告诉我凌霄山再次出现,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想着万一呢?当年之事与另外三大宗门绝对脱不了干系,如果让他们破开凌霄派封山大阵,你绝无活路,我与你师父情谊深厚,就算他当年那般误会我,我也一定要保住凌霄派最后的血脉,无拘,你可不要把唯一对你好的人拒之门外啊。”
凌无拘简直想冷笑。
好一个感天动地的说辞,好一番掏心掏肺的劝导,要不是他亲眼看到师父师兄惨死,要不是有凌霄派五百年徘徊不散的怨气日日夜夜纠缠折磨,他或许真的会相信这个畜牲的鬼话,为了苟延残喘将凌霄派山门打开,亲手将祖宗基业交出去。
他凌无拘,就是死,也不会让凌霄派落入这些人面兽心的畜牲手里。
凌无拘没有回答人影的话,在对方看来,似乎他真的动摇了,人影心中一喜,正打算乘胜追击,却听凌无拘道:“天璇宗来了,他是怎么知道凌霄派现世了?”
人影一愣,没想到凌无拘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没想好说辞,含糊道:“天璇宗诡计多端,怎么可能会告诉我是怎么发现的,无拘,比起这些,你还是……”
凌无拘直接打断他的话:“你不知道?呵,你不知道凌霄派出世,光听对面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就敢带人过来寻什么遗留弟子,你这么闲?门派怎么还没有断绝?”
人影:“……”
凌无拘:“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啊,听你放了这么久的屁,总算让我有时间把剩下的事都处理完了,老东西,你记住了,你这辈子唯一一次失算,就败在今天你的那条舌头上。”
人影一惊,凌无拘突然掐了一个法诀,冲着人影放声大笑道:“去给我凌霄派千万亡魂陪葬吧!”
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下沉,春草塘中的阵法瞬间化成一道道丝线,缠住掌门干瘪瘦削的身体,无数双血手从丝线中伸出,狠狠地抓向阵法中心的凌无拘!
掌门的声音淹没在阵法中,却从整个凌霄山中响起,字字清晰,“凌霄派第四十代掌门人凌无拘,今以身为阵,以魂为引,愿以永不入轮回为代价,恭请师祖,开封山大阵!”
望祖师在天之灵,庇佑我凌霄弟子,一生顺遂……
阵法顿时光芒大亮,整座凌霄山剧烈颤抖,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强光,一同朝黑夜射去。
人影躲闪不及,当场被白光贯穿,惨叫一声,忽悠一下消散在了原地。
月色大亮,数道天雷仿佛汇聚了大能的全部灵力,毫不犹豫当空朝阵法劈下!
封山大阵发出一声怒吼,凌霄山的全部灵力,春草塘的所有怨气,包括数不清的聚阴之地,汇集在一起,以凌霄派第四十代掌门的全部修为,肉身,灵魂为载体,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如同天罚。
天地震荡,山河破碎,天空像被撕了一道口子,瓢泼的暴雨倾盆而下,将一切的仇恨、怨憎、不堪、死亡与过去,一同埋葬入深不见底的池水中。
无拘真人的半个身子沉入水中,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周身逐渐破碎,一道道裂痕出现在他身上,他却并不觉得痛苦,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的一生,发现到头来,他满心沉淀的,只有深深的留恋。
他本可以无牵无挂的离开这个世界,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解脱,如果能拉几个垫背的就更好了,但现在却不行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恐惧的。
他看着自己破碎的双手,两个时辰前,他刚祭奠完春草塘中的亡魂,还在用这双手在厨房里忙碌,打算为出关的小弟子做些点心,犒劳一下他。
然后封山大阵动荡,晦夜中出现本该消失的月色,他只来得及派仙鹤去寻凌渊,叮嘱它若是自己回不来了,就带着两个孩子下山,把秘密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要回来。
然后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无拘真人迷茫地想,就这样走了,小渊怎么办,天儿怎么办?
他的两个小徒弟要怎么办?
他还没来得及把新做好的桂花糕给他们两个,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山下人心险恶,没来得及叮嘱他们不能暴露自己凌霄派弟子的身份,没来得及好多好多……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没来得及告个别。
掌门的意识开始模糊,迷茫中他似乎听见一个稚嫩的童音,字字珠玑。
“弟子只要可以和师兄师父天长地久的待在一起,便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
“哈哈,原来我这一生,连死而无憾也是一种奢望。”
池水漫过凌无拘的肩膀,凌霄派所有灵力汇聚一身,让他的容颜奇迹般回春,白发青丝,依稀少年。
然后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两道流星般的人影朝这边飞驰而来,光华万点的落入他行将就木的双眼中,在电闪雷鸣中明明灭灭,像两颗小小的,可怜的星子。
凌无拘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无限眷恋的看着这两个星点,有千言万语想说,千句万句要叮嘱,但最后还是一挥浮尘,将两个弟子隔在了阵法外。
凌渊已经看到了阵法中的掌门,目眦欲裂,惊恐道:“师父!”
师父似乎是笑了一下,凌渊没有看清,一道柔和的白光已经将他和观天包裹,不由分说的将他们推出了阵法范围。
竹林小院,凌霄药堂,藏经阁,陌上院,所有的一切,随着凌霄山开的轰鸣,一同消散于尘埃。
直至万籁俱寂的最后一刻,一尾锦鲤突然从水中跃出,贴着凌无拘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一道白光从他破碎的身体里飞出,飞向春草塘旁破旧的小草屋。
暴雨过后,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