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一愣,观天却并不惊讶,甄太平接着不急不缓道:“这世上几乎每一个仙家祠堂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几百年,修士都不一定会露一次面,凡人却不知道轮回几代了,那为什么上一代的人都去世了,他们的后代却依然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受仙人保佑,依旧风雨无阻的供奉着这个不知所谓的仙家祠堂呢?”
甄太平将手中空茶杯在桌上轻轻一磕,低声道:“因为血缘。”
“凡人朝生暮死,所有的东西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一留下的其实只有思想,这思想留存在血脉里,代代相传下去,于是就变成了传统,而传统发展到最后,就会变成祠堂。”
“仙家祠堂表面上供奉的是仙人,但究其本质,供奉的只是人族祠堂罢了。”
“谁的血脉最强大,谁的家族最有威望,谁就能掌握仙家祠堂,谁就能替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仙人发出索求,朝迂腐的百姓喊出‘供奉’两个字,而最后这些东西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又为谁做了嫁衣,又有谁知道呢?”
甄太平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急不缓,温和又冷漠的洞穿着一切迂腐的传统。
“仙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每半个月便要收一次供奉,毕竟仙人很忙,亲自来找凡人要供奉既麻烦又丢脸,既然出现了一个凡人为他们代劳,他们自然是不管的,无论凡人从中间捞了多少油水,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说的难听一点,族长贪污又不妨碍什么,他们依旧能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得到百姓心甘情愿的供奉,这种被人哭着喊着求着尊敬着供奉的局面,让人非常舒心,不是吗?”
可欲望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人一旦陷入永无止境的欲望,就会像掉入米缸的老鼠,一点一点的让自己坠入深渊,等到米缸见了底,才会意识到自己玩脱了,无论怎么踮起脚尖,都已经是无力回天。
当那个一点一点被欲望吞噬的族长无视族人空荡荡的米缸,和他们逐渐变了味道的信仰,依旧贪婪而天真的相信传统的力量,不断的压榨,不停的威胁,一步一步试探族人的底线,最终,落在空荡荡的米缸里的人会是谁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观天冷冰冰道:“一直这样下去,族长会耗死所有人,毁掉整个仙家祠堂,对吗?”
甄太平没回答,对观天露出一个笑容。
凌渊沉默片刻,“所以那些门派愿意接受代掌司,我猜你们每次供奉前都会和门派通传,表明清楚供奉事宜,甄院主这是要灭血缘,转商业啊。”
人情世故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处理不好还要颜面尽失,但转为商业就不一样了,一板一眼的文字写在那里,代掌司只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中间商,不过收一点运输费或者通传费,其他供奉依然在各门派手里,又方便又体面,仙人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更何况仙家祠堂依然存在,代掌司的加入不过是凡人之间狗咬狗罢了,一点也碍不着仙人的事,还可以相互制衡,多么完美的法子。
多么狡猾的凡人。
凌渊突然发现,修士因为凡人弱小,所以觉得他们愚蠢,他们漠视凡人的思想,漠视他们的生命,漠视他们的存在,而弱小蠢笨的凡人就这样以蝼蚁的身份,悄无声息的将修士玩弄于鼓掌之中,一点一点实现自己的目标。
如此看来,真正依赖法力而智力退化的到底是谁?真正野蛮蠢笨的又是谁呢?
凌渊不得不承认,甄太平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凡人,而更可贵的是,他聪明的同时又没有坏心。
他之所以这样费尽心机,并不是为了那百分之十的利益,他以人类的身份和修士谈判,以蝼蚁的身份与大能平起平坐,就是他口中为凡人争取话语权的第一步。
这样的人,他几乎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所以林锦萱才误入歧途的吗?
毕竟商人无利不往。
凌渊沉声道:“你方才提到代掌司,怎么,是代掌司出问题了吗?”
甄太平的神色严肃下来,“确实,就像我刚才提到的,代掌司虽然总体运行的不错,但也依旧有很多问题,可谓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其中就有一个,是最近才发生的。”
甄太平说到这里,从袖中掏出一张陈旧的图纸,铺开在桌面上,苍白的指尖落在其中一处,皱眉道:“这里名叫百花镇,上个月锦萱才在这里建立的代掌司,但建立的其实很轻松,因为我们到的时候,发现这里的门派已经不见了。”
凌渊眼皮一跳,“不见了,什么意思。”
甄太平定定的注视着他,眼神漆黑,“就是消失了,可能离开了,也可能被灭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