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的可多了。”
“你有病。”
“脑子属于生灵生来的顽疾,我不信你没有。”
“滚蛋。”
“……说不过就骂人。”
絮絮叨叨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路穿过庭院,摸到了庄园后门。
——
从大开的门里走出去,霍云岸和楚行远脚步一顿。
桃林就在眼前。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粉白。
但是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反而侧头,看向了院墙旁边一丛“特立独行”的竹子。
那丛竹子长在墙根下,杆身金黄,节间有一圈圈深绿色的环纹,像是罗汉的念珠。在周围一片杂乱的草木中,显得格外挺拔、格外醒目。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拐了个弯,走向竹林。
楚行远抬手,拍了拍一根粗壮的竹竿,指腹摩挲着那圈圈环纹,眯了眯眼:“罗汉竹。”
霍云岸抬手托住下巴,目光在竹林中逡巡,最后落在一根年代久远的老竹上:“质量不错。”
“……”
一炷香以后,张阿嬷看着手上那根色彩艳丽、触手温润的竹拐,陷入了沉默。
罗汉竹。
她认得。
庄主生前最宝贝的就是这丛竹子,每年都要亲自修剪、培土,不许任何人碰。说是等它长够了年头,要用来做一件传家的东西。
现在它长够了年头。
然后被做成了拐杖。
而且这拐杖看起来——确实很好用。轻便、结实、长度刚好,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仿佛已经被人摩挲了许多年。
质量确实不错。她在心里想。
好到能陪她入土。
要是有后代,还可以留着当传家宝。
如果它不是价值连城的罗汉竹的话。
张阿嬷抬起头,看着林子里石桌旁对着四坛桃花酿啧啧称奇的两位年轻人。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下去以后要怎么告诉庄主,他生前精心养护的罗汉竹被人砍了,还做成了一根拐?
——
石桌上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几片绿叶,上面摆着一大把有些发蔫儿的桃花。旁边四坛桃花酿依次排开。
泥封完好,坛身上刚擦干净的泥土还残留着湿意。
霍云岸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坛子上的封印。片刻后,他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只拳头大的瓷瓶,将瓶底的红泥印和坛子上的印章做对比。
楚行远看得眉梢一扬:“你这是?”
霍云岸没有立刻回答。他反复比对了几次,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石凳上的张阿嬷。
这是他上山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张阿嬷,你说这酒是你家庄主生前亲手所制,那这坛子上的印章可是他的私章?你家庄主——可是五十年前那位有‘慈侠’之称的陶夷梦陶大侠?”
张阿嬷的神色有些迷茫。
“我不清楚庄主是否有过这个称呼。”她想了很久,缓缓摇头,“但是这几坛桃花酿,从种下桃树、采摘桃花酿酒、到酒坛入土,确实是庄主一人所为,未曾假手于人过。”
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坛子上面的章,确实是庄主亲手盖上去的。若是没有第二个人有一模一样的章,那这就是我家庄主的私章。”
“慈侠陶夷梦?”楚行远围着酒坛看了又看,一脸茫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霍云岸当着张阿嬷的面将酒收进了腰间的锦囊里,得到对方惊奇的一瞥——那么大几坛酒,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变戏法似的。
他转向楚行远,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霍家有君子六艺的课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但某些人的通史——上了两年学堂还是狗屁不通。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楚行远:“……”
“某个人肯定不是我对吧?”他试探地问。
“谁知道呢。”
听着两个人拌嘴,老人忍俊不禁。
楚行远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看了一眼竹篮里的桃花,又看了看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被岁月压弯的脊背,忽然问:
“张阿嬷,您是怎么到这桃山上来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深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幼时家里困难,我被父亲卖了十两银子。被拐子带着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后来是遇到庄主和他的朋友,这才获救,有了自由身。”
她的手指摩挲着竹篮的边缘,动作很慢。
“但是我没有家了,也没处可去。是庄主说,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桃山吧。山上清静,就我一个人,缺个说话的。”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
“就这么,我在桃山上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楚行远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点了点头。
“庄主是个好人。”张阿嬷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说,“他走的时候,老朽答应过他,替他看好这片桃林。庄主生前曾与有人有约,要年年共赏桃花开,但是那位侠客却始终不曾赴约。庄主种下的桃花,如今都成桃林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山的桃花,眼神温柔。
“老朽答应过庄主,在山上等那位侠士来此赴约。”
“他一定会来的——”
风穿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老人的肩头、发间,像一场无声的雪。
霍云岸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的花瓣,看着她膝上竹篮里那几朵开得正好的桃花,看着她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阁中有过记载,五十年前声名赫赫的‘侠义双剑’——陶夷梦,施方印。突然销声匿迹,原来在这里……
清风拂过,日出东方。
霍云岸和楚行远对视一眼,默默挪动脚步,一点点靠近张阿嬷。等张阿嬷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架”着按到了楚少侠背上,对方背着她往庄园走去。
“诶呀!老朽想吹风呢。”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庄子里有风,您别骗我。”楚行远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走不动就走不动,又不丢人。走不动还不好意思的,那才丢人呢。”
话音刚落,脑袋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手掌温和,带着老人特有的、微微粗糙的触感,隔着发丝都能感受到暖意。
楚行远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走在两人的视线死角的霍云岸抬眼瞥了一眼吵吵闹闹的背影,从锦囊里取出钱袋,抓了一把碎银,悄悄地塞进了张阿嬷腰间的布袋里。
——
将张阿嬷送回庄园,在后门处分别。
张阿嬷挽留不下,在两人转身之际,扬声道:
“两位少侠,带一支桃花走吧。”
两人疑惑地回眸。
张阿嬷从脚边被霍云岸放下的竹篮中择取了开得最好的一支递过去,笑意盈盈:
“远来无所飨,恐客无再临日。潦赠花一支,但向春风借缕香。”
楚行远回身,接过花枝。
两位少年拱手,一揖到底。
楚行远:“今日收下春风一枝,愿主人家山河常在——手有余香。”
走出老人的视线范围之后,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霍云岸回头,看见楚行远转着手中桃花枝,满脸笑意。
枝头的花朵半开半合,粉白色的花瓣上还缀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视线对上后,楚行远将花枝递过来。
霍云岸抱着手,冷冷地看着他。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鄙夷的冷笑,“随手一支花就想让我低头?想这么美,你怎么不去当画师算了?”
楚行远看了一眼手中的花枝,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一支花不够的话——”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认真,“那我也给霍大小姐种一片桃山出来?”
霍云岸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本事你种。”他的语气凉飕飕的,像是在说“我看你还能怎么编”。
雪渡屿那个鬼地方,能种出什么桃树?唯一能活的东西叫雪莲,还只能长在冰缝里,顶着寒风开出一朵黄蕊的、花瓣却近乎透明的花——模样极为粗犷。
楚行远轻佻地晃了晃桃枝,像晃一把折扇。然后,他硬是将花塞进了霍云岸手里。
“收着收着。”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帮我拿一下”,“先做利息。回头给你补上。”
说完,他转身大踏步往桃林里窜去,沿着石径往山下走,衣袂在花枝间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霍云岸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桃枝。
半开的花苞蹭着他的虎口,柔软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将花枝收进了袖中。
——
许久后,霍云岸追了上来。
手中已经不见了桃枝。他没有说怎么处置的,楚行远也没有问。
两个人沿着石径往山下走。
走出很远,霍云岸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连身上的宅院,在桃林中也变得越来越小,像一片即将被春风吹落的花瓣。
他转回头,拢了拢身上的外袍。
楚行远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手上转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桃花,花开得正盛,但是在指尖翻转时,一片桃花瓣都没掉。
“你猜,”楚行远忽然开口,头也没回,“张阿嬷还能看几回桃花?”
霍云岸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答案,但谁也不会说出口。
山下,两个人拴在路边的马还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啃着路边的青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楚行远看了看天色——红日已经上山了,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收了马,取出泊月,摆出御剑的阵势,然后转头看向霍云岸。
“霍云岸,走不走?”
霍云岸瞥了他一眼。
扯了下嘴角,随后他召出了马,翻身上去。
“不。”
说完,缰绳一甩,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丢下楚行远跑出去好远。头都不带回的。
楚行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
“啧。”
居然不上当。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泊月收回去,召出自己的马,翻身上去,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马蹄声哒哒哒的,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他追上,也不会让他掉队。
楚行远看着那个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口是心非。
他策马追了上去。
身后,桃山上的花还在静静地开着。
落花铺满了石径,像一条粉白色的河,流向山下,流向他们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