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
满屋子的红烛。
云栽坐在床沿上,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冠,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不,是婚服。男子成亲的婚服。
他看不见,但他闻得到。
蜡烛燃烧的味道,松脂的、蜜蜡的、还有掺在里面的不知名的香料。甜得发腻,腻得他想吐。
还有酒味。合卺酒。葫芦剖成的两只酒杯,用红绳拴在一起,就放在手边的桌案上。他能感觉到那葫芦的轮廓——圆润的、冰凉的、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没有动。
从被架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就没有动过。
他记得拜堂时的每一个声音。
司仪高亢的唱和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他想拒绝。想喊停。想说“我不愿意”。
但他的嘴被塞了东西——不是布,是某种药丸。入口即化,苦得要命。然后他的嗓子就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也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绑住了——是被药控制了。继母让人给他灌的那碗“安神汤”,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还在,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他想抬手,手只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他想站起来,腿刚用力就开始发抖。
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被人按着拜了堂,被人扶着入了洞房,被人按着坐在了床上。
然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还有她。
沈小姐。
她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药迷昏了。
他想叫她。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走过去。
站起来的一瞬间,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额头磕在桌腿上,很疼。
但那种疼,让他忽然清醒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凉的。不是玉,不是金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
像是一条冰凉的蛇,缠在他的手腕上。
那东西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在他的意识里动。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脑子里,轻轻地、慢慢地,拨开了什么东西。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脑子里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
“不对。”
“这不是你。”
“你是谁?”
云栽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桌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你有剑。”
“你有名字。”
“你不是云栽。”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能看见什么——透过红烛的光,透过满屋子的红,透过这十七年暗无天日的岁月——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白色的。修长的。背着一把剑。
那个影子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
但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只是一些碎片。
剑。白衣。莲花。
有一个人——笑着的、懒散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他是谁?
他叫什么?
他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不是沈小姐。
是另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云栽扶着桌腿,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手腕上那股凉意越来越明显,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拽他,往某个方向拽。
他顺着那股力量,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门。
他摸到了门。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他推了两下,没推开。
但他没有停。
他摸到门缝,手指插进去,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门闩断了。
不是他掰断的。是有什么东西帮他掰断的。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手腕上涌出来,顺着胳膊传到指尖,木闩就像纸糊的一样碎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摇欲坠的光影。
云栽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但手腕上那股凉意知道——它拽着他,往宅邸的深处走。
绕过回廊,穿过穿堂,走过一条又黑又长的夹道。
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哭。
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那个丫鬟。
他被关在柴房里。
云栽走到柴房门口。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伸手握住锁头,那股凉意又涌了上来——“咔”,锁断了。
他推开门。
丫鬟缩在柴堆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看见他,眼睛猛地瞪大了,拼命地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云栽走过去,蹲下身,把她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嘘。”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丫鬟——不,不是丫鬟。这个名字不对。他不叫这个名字。
但他说不出他应该叫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他认识。
不是“云栽”认识的。
是“他”认识的。
“你……”丫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身上的婚服,看着他头上的冠,看着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云少爷,您怎么……”
“别说话。”云栽打断她,伸手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绑得很紧,打了死结。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不开。
那股凉意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咔”的一声——是“啪”的一声,绳子断了。
像被刀割断的。
丫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断裂的绳头,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器划过。但少爷手里什么都没有。
云栽站起来,转身就走。
丫鬟连忙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云少爷,您要去哪?”
“找她。”
丫鬟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小姐被关在后面的小楼里。他们把小姐迷晕了,说要等……等……完事之后再放出来。”
云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背影在红灯笼的光里,像一尊石雕。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小楼在宅邸的最深处。
一座两层的木楼,平时用来堆放杂物,今夜被收拾出来做了新房——不,是“牢房”。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嗑着瓜子,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云栽走过来,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少、少爷?您怎么——”
云栽没有理她们。
他走过去,推门。
门没锁。
他进去了。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拦。丫鬟跟在后面,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也跟了进去。
楼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灌得东倒西歪。
云栽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二楼。
一扇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屋子里点着红烛。和他房里一样,满眼的红。红帐、红被、红烛台。
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嫁衣。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快要凋谢的花。
云栽走过去。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脸。
凉的。
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睡着了、被药迷昏了、失去知觉的那种凉。
她的睫毛很长,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颤着。呼吸很浅,浅到他几乎感觉不到。
“沈小姐。”他低声唤。
没有反应。
“沈小姐。”
还是没有。
他攥紧了拳头。
手腕上那股凉意猛地炸开了——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里面炸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他用力地、拼命地,推了出去。
“醒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力量很大。
大到整栋小楼都在震动。
大到床帐被掀了起来,红烛的火焰被压得贴在了烛台上。
大到沈小姐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和他一样。
不,不一样。
她的眼睛不是盲的。
她只是被药迷住了,神智还不清醒。
云栽捧着她的脸,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回来。”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该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回来”。
但他知道,她不在。
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她的魂魄——或者意识——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他必须把她叫回来。
手腕上的凉意越来越强。强到他的手指开始发白,强到他的指甲变成了青色。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
是从她身体里。
是一声心跳。
很慢,很沉,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沈小姐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她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艳丽的、近在咫尺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云……栽?”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云栽松开了她,退后半步。
“是我。”他说。
沈小姐——不,不是沈小姐。这个名字也不对。
他看着她的脸。他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个懒散的、笑着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人。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个名字,但说不出来。它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沈小姐眨了眨眼,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云栽身上的婚服,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沈小姐的。
是那个人的。
惊奇的、玩味的、饶有兴致的。
“这是哪?”她问,声音还在发飘,但语气已经变了,“我怎么穿成这样?”
云栽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他说。
“去哪?”
“离开这里。”
三个人出了小楼。
两个婆子已经不见了。整座宅邸安静得像一座坟。
不,不是像。
它就是。
云栽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稳。手腕上的凉意已经不再是一股一股地涌,而是变成了一条持续的、细细的河流,从手腕流向全身。
他在恢复。
不是“云栽”在恢复。
是他在恢复。
他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云少爷!”丫鬟忽然叫了一声。
云栽停下脚步。
前面是静庭,他的院子。那棵老山茶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他为什么要说“还?”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没有实体,只是一个轮廓。像是用墨画在空气里的。
那个影子在看着他们。
云栽感觉到了。
“你是谁?”他问。
影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门人。
云栽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动了。
它抬起手,指向树根。
云栽低头——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下面。”他说。
丫鬟和“沈小姐”同时看向树根。
泥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又填了回去。
“挖开。”云栽说。
“用什么?”丫鬟问。
云裁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伸手去扒泥土。
手指插进土里,冰凉、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的气味。
丫鬟和“沈小姐”对视一眼,也蹲了下来。
三个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挖。
泥土下埋着什么东西。
硬硬的。
云栽摸到了。
是一截骨头。
与此同时,另一层意识里。
霍云岸猛地睁开眼。
不是“云栽”的眼——是霍云岸的。
他看见了一片混沌。灰蒙蒙的,像雾,像烟,像无数破碎的画面拼凑在一起。
他看见了红烛,看见了嫁衣,看见了那棵山茶树。
他看见了云栽——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跪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剑。
不,那不是云栽。
那是他自己。
他看见了云栽——不,是“他”——把剑横在喉咙上。
然后他看见了血。
鲜红的、温热的、从脖颈喷涌而出的血,溅在茶树的根上,溅在白色的花瓣上。
“霍云岸。”
有人在叫他。
不是从外面,是从身体里。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苍白、嶙峋、骨节分明——是云栽的手。
不,是他的手。
他攥紧了拳头。手腕上,祓灵手串正在发烫。不是被灵——是祓灵。它在提醒他,在唤醒他,在把他从这场漫长的、逼真的噩梦里往外拽。
“我是谁?”
他问自己。
回答他的,是一阵剧痛。
从胸口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然后他听见了剑鸣。
长安。
他的剑。
在叫他。
楚行远也醒了。
不是在沈小姐的身体里醒的——是在一片黑暗中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只有意识,像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萤火虫,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他想起来了。
铜镜。红绸。被拖进镜子里。
然后是一片空白。
空白之后,是沈小姐。
她的记忆,她的感受,她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知道她是谁了。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知道她为什么死。
但他不是她。
他是楚行远。
雪渡屿楚家三公子,泊月剑的主人。
一个不务正业的神棍。
他试着动了一下。没有身体可以动。他的意识被锁在这具躯壳里,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
但他能感觉到外面。
有人在叫他。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霍云岸。
他在叫他。
楚行远闭上眼——不,他没有眼可以闭。他只是让自己安静下来,去听那个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
“回来。”
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该回来了。”
楚行远笑了。
虽然他没有嘴可以笑。
但他笑了。
这个傻子,自己都困在幻境里,还想着叫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不,他没有肺可以吸气。他只是让自己的意识凝聚、收缩、然后猛地向外冲——
“啪。”
像挣断了一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