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两把剑,换了手。
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交换,便只是对视了一眼。
泊月出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赤红色的剑身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还没有冷。
霍云岸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两把剑,好像就是为他和楚行远量身定做的一样,不论曾经,还是现在。
泊月在霍云岸手里,剑身在月光里拉出一道暗沉的弧线。他不是冲着它的要害去的——是冲着它的手。
泊月的剑刃切在它的手腕上。不是砍——是切。剑刃贴着皮肤,顺着骨头的走向,从手腕一直切到肘关节。不是要砍断它——是要把它手臂上那些还能动的筋,一条一条地切断。
它感觉到了。不是疼——是“有东西在拆自己”。手臂忽然就不听使唤了。不是断了,是那些连接骨头和肌肉的筋,被一根一根地挑断了。手还在,胳膊还在,但抬不起来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黑色的血从手腕和手肘之间那道长长的口子里涌出来。它抬起头,看着霍云岸。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不是恐惧,是困惑。只是一瞬。
然后它扑了过来。不是飘,不是滑,是扑。四条肢体同时发力,从地面上弹起来,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月光被它的身体遮住了,一大片黑影从坡顶上空压下来。
霍云岸没有退。他握着泊月,迎了上去。
泊月从正面刺过去,刺向它的胸口。它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体,避开了胸口的要害。泊月的剑刃刺进了它的左肩,没入两寸,卡在肩胛骨里。它没有停,身体继续往前冲,把剑刃从霍云岸手里压了下去。霍云岸的手被带得往下沉,泊月的剑柄几乎贴上了它的皮肤。
它的右爪从侧面扫过来。不是拍——是划。五根指甲像五把刀,从霍云岸的左侧划过来。
霍云岸松开泊月,身体往后仰。指甲从他的胸口划过去,“刺啦”一声,衣袍被划开了五道口子,但皮肤没有破。只差一寸。
他退了三步。泊月还插在它的左肩上。他的右手空了。
楚行远从侧面切了进来。长安在他手里。不是他的剑,但他握着它,像握着自己的。他没有用力——剑是它自己在走。长安的剑身软,有韧性,像一根竹子。他不是“挥”剑,是“甩”剑。剑身在他手里弯成一道弧,然后弹出去,剑尖点向它的眼睛。
它闭上了眼睛。眼皮很厚,上面有皲裂的纹路。长安的剑尖点在上面,没有点穿,但那股力量透过眼皮,震在了眼球上。它的头往后仰了一下——本能。眼睛是弱点。
它睁开眼。那层红比刚才更浓了。它的身体猛地一转,右臂朝楚行远横扫过去。不是用爪子——是用手背。指甲朝外,手背朝内。手背上的皮肤也是灰白色的,但比别处更厚,像一层老茧。
楚行远的长安横在身前,挡住了。
爪子和剑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长安的剑身弯了,弯成一道弧,然后在弹回来的那一瞬间,把那股力量还了回去。它的右臂被震得往后弹了一下。
霍云岸动了。右手空了,左手从腰间拔出了那半截断剑——制式剑剩下的那一半。剑刃上的裂纹从断口处向剑柄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他握的不是剑柄,是剑刃。手指攥着没有开锋的那一段,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握着那半截剑,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它的要害。是刺向它的膝盖。左膝。那道还没有好透的旧伤。
断剑的剑尖扎进了那道伤口——扎进了翻开的皮肉和露出的骨头之间的缝隙里。剑刃上的裂纹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从断口处一直炸到剑柄,剑骨里的妖骨粉末从裂纹里挤出来,像干了的血痂被碾碎了。
它吃痛了。不是“痛”——是那道伤口被重新撕开了。骨头上的那层薄薄的粉白色的膜被剑尖挑破了,露出了底下白色的、还没有长好的骨茬。它的左膝猛地一弯,身体往下一沉,跪了下去。
霍云岸手里的半截剑彻底碎了。剑刃从中间断成几截,碎片落了一地。他手里只剩一个剑柄。
楚行远从它身后刺了过来。长安的剑尖从它后腰刺进去,顺着脊柱往上走。不是刺穿——是“送”。剑尖一节一节地穿过椎骨之间的缝隙,从腰到胸,从胸到颈。长安的剑身软,柔韧,在椎骨之间蜿蜒前行,像一条蛇钻进了洞穴。
它的身体开始抖。不是怕。是那些被剑尖穿过的椎骨,一节一节地失去了支撑。脊柱是大梁,大梁被抽掉了钢筋,整栋楼都在晃。它的上半身开始往下塌。
但它还没有停。它的右爪从地上抄了一把土,朝霍云岸的脸上扬了过去。不是沙子——是土,混着碎石子和干了的草根。
霍云岸闭眼。那些碎石子和草根砸在他的眼皮上,痒,但不疼。他只是闭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原地了。它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腿蹬了一下地面,身体往后弹了出去。不是逃——是换了一个方向。从霍云岸面前弹到了楚行远面前。
楚行远的长安还插在它的后腰里,剑身卡在椎骨之间,抽不出来。楚行远没有抽。他松开了长安,长箫已经收了起来,但是右手从腰间又拔出了一把短剑——那是楚风回塞给他的,说“出门在外,多带一把”。
短剑刺向它的喉咙。它没有躲。它张开嘴,咬住了短剑的剑刃。牙齿咬在剑刃上,“咯吱咯吱”地响。
霍云岸从它身后冲了过来。泊月还插在它的左肩上,他伸手握住了泊月的剑柄,用力一拔。
泊月从它的肩胛骨里退了出来。剑刃上全是黑色的血,血珠在剑身上滚了几滚,滑落在地。他双手握住泊月,从它身后刺了进去。泊月的剑刃从它的后颈刺入,穿过颈椎,从喉咙里穿了出来。
剑尖从它嘴里露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几颗被磕断的牙齿。短剑从它嘴里滑落,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与此同时——
长安被楚行远强行抽出来握在了手里。
两个人,两把剑。一个攻上,一个攻下。霍云岸的泊月从高处劈下来,剑光像一道如烟如瀑的霞光,从天上坠下来,没有声音,只有光。楚行远的长安从低处削过去,剑光像一道银白色的潮水,潮汐一样贴着地面漫过来,没有声音,只有影。
它选择了躲上面。
它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避开了泊月的剑锋,泊月的剑刃从它的头顶削过去,削掉了一层头皮——连着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飞出去,落在篝火里,“滋”的一声,烧焦了。
但它没有躲过下面的那剑。
长安削在它的膝盖上。不是“削”——是“切”。楚行远的剑法不像霍云岸那样大开大合,他的剑是贴着骨头走的。长安的剑刃不是砍进它的膝盖——是顺着膝盖骨的边缘滑进去,切断了韧带,切碎了软骨,然后从膝盖窝里滑出来。
它跪了下去。
不是自己想跪的——是那条腿撑不住了。膝盖的骨头还在,但连接骨头的那些筋,全断了。它的身体往下一沉,右膝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头顶的泊月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它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一条腿废了,肩胛上还有一个被泊月捅出来的洞,妖力从那两个伤口里往外泄,像两个破了洞的水囊。
泊月的剑刃砍在它的肩膀上。不是左肩——是右肩。它的右手还攥着那半截断剑的碎片,手指还没有松开。泊月的剑刃从肩窝切入,顺着关节的缝隙,一路切下去,切断了三角肌,切断了冈上肌,切断了肩胛骨和肱骨之间的那层薄薄的软骨。
“咔。”
它的右手垂了下去。手里的断剑碎片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趁此时机,长安又一次顺着伤口,重新穿透了他的腰间,发出了“噗嗤”一声!
它跪在那里。右膝着地,右臂垂着,左肩胛上还有个洞在往外渗血。它的头微微仰着,看着霍云岸。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只有一面很久很久没有被擦过的铜镜,里面映着霍云岸的影子——握剑的、站着的、活着的影子。
霍云岸看着它的眼睛,看了两息。
然后他递出了最后一剑。
赤色剑尖从它的喉咙正中刺进去,顺着食道的方向,一路向后。剑刃穿过喉咙,穿过颈椎之间的缝隙,从后颈穿了出来。
它的头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思考,像一个人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喉咙已经被剑刃切断了,什么声音都出不来了。
它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暗红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霍云岸。看着看着,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眸里淌下一行血泪,漫过沟壑一样蜿蜒不平的脸颊,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展开一朵赤色的花。
执念——
埋在妖力底下、埋在怨念底下、埋在这么多年所有被吃掉的人的灵魂底下的,一小块还没被消化的、属于“人”的东西。
只是一闪。
然后就灭了。
它的头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跪着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长安还插在它的后腰里,泊月从后颈穿到喉咙。两把剑,一白一红,在它的身体里交叉成一个十字。
赤色的剑刃不沾血,黑色的血珠在剑身上滚了几滚,滑落在地。
但赤红的长剑本身就像是浸透了血。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睁着。火光映入瞳孔,瞳孔不再收缩了。它只是亮着,映着篝火,像两口被点了灯的枯井。
霍云岸没有拔剑。他顺势半蹲下来。右手还握着泊月的剑柄,左手垂在身侧,手背贴着地面。
他的左手在泥土里摸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巴掌大。边角磨圆了。一面光滑,一面刻着字。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
很熟悉的形状。
掌心很凉。不是石头凉,是木头凉。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寒山?’
弟子令牌?
霍云岸的指尖轻轻一拨,木牌滑进了他的袖中。动作很轻,轻到像风吹过落叶。他的左手垂着,袖子盖住了手背,没有人看他的袖子,所有人都在看那只食人鬼——看它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站起来,把泊月递出去。
楚行远接住。两个人的手指在剑柄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楚行远把泊月挂在腰间,霍云岸把长安重新背回身后。
篝火跳了一下,亮了。
“清理现场。”他说,声音很稳,“明松,带人把那边的血迹埋了。明义,检查有没有人的伤口被妖血污染了。明澄——”
“在。”
“把篝火再烧旺一点。”他顿了一下,“烧到天亮。”
楚行远走到他身边,把泊月挂在腰间。
他的衣袍上沾了黑色的妖血,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是被飞溅的碎片划破的。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出剑,收剑,然后就完了。
“你的剑断了。”他说。
“嗯。”
“那把剑跟了你四年。”
“嗯。”
楚行远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捡了什么东西?”
霍云岸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楚行远移开了目光。
“那走吧。”他说,“妖王死亡的气息会震慑附近的妖鬼,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
霍云岸“嗯”了一声,转过身,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楚行远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
篝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影子黑得像墨,一个影子白得像雪。
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重合到一起,又再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