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岸停了。
他站在凹坑的边缘,离它不到二十步。风吹过来,把它的腥味吹到他脸上。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刃朝上。左手掐出法诀,周身灵力开始震颤。
阳光被遮住了,有云,但是谁也没有抬头去看。霍云岸的雷法不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是从天上引下来的。剑是引子,雷是药。剑指哪,雷就落哪。
“惊雷。”
话音落下,一道蓝白色的电光从天上落下来,劈在霍云岸的剑刃上,顺着剑身往下走,从剑尖炸开。不是炸在它身上——是炸在它头顶。雷光在它头顶炸开的那一瞬间,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不是怕,是本能。任何有翅膀的东西都怕雷。
它飞了。
不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是从地上拔起来的。翅膀张开的那一瞬间,地上的灰被扇起来,像一面墙,从凹坑里推出来,朝四面八方推过去。灰墙里有东西——不是爪子,是翅膀。翅膀的边缘有一排硬羽,硬得像刀片。它用翅膀朝霍云岸扇了过去。
霍云岸没有退。他把剑横在身前,挡住了。硬羽和剑刃撞在一起,“铛——”的一声,火花四溅。他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没有裂,但剑身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白痕。他退了一步。不是他想退的——是被扇退的。翅膀带起来的风太大,大到他的脚在地上滑了半尺。
他没有倒。他把剑插进地里,撑住了。
“困兽阵!压!”
外圈的弟子同时动了。八个人,八把剑,从八个方向冲上坡顶,剑尖朝下,雷光从剑刃上炸开,不是打它——是打它头顶的天空。八道雷光在空中撞在一起,炸开一张网。网不大,刚好罩住它头顶三尺的地方。它飞不出去。不是网拦住了它——是雷。它怕雷。它在网的下面盘旋了一圈,翅膀扇了几下,又落回了地上。
中圈的弟子在它落地的瞬间收拢了。八个人,从八个方向,剑尖朝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剑上的雷光就亮一分。八道雷光连成一片,像一圈烧红了的铁栅栏,把它的退路封死了。
它被困住了。
它转过身,面朝霍云岸。它知道是谁把它困住的。那个人站在凹坑的边缘,手里握着那把还在冒烟的剑。它要杀他。
它扑了过来。
不是飞——是跑。两条腿,爪子在地上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翅膀没有张开,收在身体两侧,像一把合拢了的剪刀。它用头撞向霍云岸的胸口。不是用爪子,是用头。它的额头很硬,硬到能把石头撞碎。
霍云岸侧身,避开了。它的头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退,剑从下往上撩,剑刃划向它的喉咙。它偏了一下头,喉咙避开了,剑刃划在它的下颌上。雷光炸开,把它下颌上的皮炸焦了一块。它没有停,身体一转,右爪从侧面扫过来。霍云岸的剑横在身前,挡住了。“铛——”的一声,火花溅出来。他的手臂震了一下,剑身上又多了一道白痕。他退了半步。
霍明泽从侧面冲上来。他的剑砍在它的左腿上,不是砍——是“挂”。剑刃挂在它的腿骨上,雷光顺着剑身炸开,把那一块皮肉炸得焦黑翻卷。它的左腿软了一下,身体往左边歪了。
霍明义的剑从右边刺过来。他的剑不快,不狠,但准。剑尖从它的右肋的羽毛缝里穿进去,从皮肉的缝隙里走,绕过了肋骨,扎进了它的肺里。他松开了剑柄。不是掉了——是故意松的。剑插在它的肺里,他拔不出来,也不打算拔。他从腰间拔出短剑,退了五步。
霍明伍的剑从后面绕上来。他的剑是黑的,通体黝黑,剑柄上的莲花已经被血浸了太多次,看不出颜色了。他不用雷法——他的雷法不好,引下来的雷还没打到妖鬼就先打到自己。他用的是剑本身。剑刃从它的左翅根部切进去,切开了皮,切开了肉,切到了骨头。骨头太硬了,剑刃卡住了。他没有拔,松了手,从腰间拔出短剑,退了五步。
三把剑插在它身上。肺上一把,翅膀上一把,腿上还有霍明泽的那把——他没有拔,也拔不出来了。黑血从三个伤口里往外涌,把地上的灰浸成了黑色的泥。
它叫了。不是鹰唳,是人的惨叫——从那张右半张还是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刀从天上掉下来扎在地上。声音在丘陵之间来回撞,撞了好几圈才散。
它没有倒。它用还能动的那只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身体转了半圈,面朝霍明泽——那个砍它腿的人。它记得他。它扑了过去。
霍明泽没有剑了。他的剑插在它的腿上。他往后退,手摸向腰间——短剑。短剑还在,他拔出来,握在手里,蹲下,把短剑横在身前。
它的爪子到了。不是一只——是两只。它用两条腿同时跳了起来,爪子朝前,抓向霍明泽的胸口。霍明泽的短剑挡住了其中一只爪子,“铛”的一声。另一只爪子从他的左肩上擦过去,衣服被撕开了四道口子,皮肉翻了出来,血喷在它的爪子上。
霍明泽没有叫。他往后一滚,从它的爪子底下滚了出去,站起来。左肩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霍云岸动了。他从侧面冲上来,制式剑横在身前,剑刃朝上。雷法从他身上炸开,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他体内出来的。蓝白色的电光从他的手臂传到剑刃上,从剑刃炸出去,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像一张网,罩向它身前所有的地方。它冲进了那张网里。电光劈在它的身上,劈在它的胸口上,劈在它的脸上。它的右眼闭了一下,左眼闭不上——左眼一直是闭着的。它的身体被电光劈得歪了一下,没有倒。
它张开嘴,朝他叫了一声。不是声音——是风。从它喉咙里喷出来的风,带着腥臭的气味,带着细小的血沫,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味道。霍云岸被风推了一下,退了两步。他把剑插进地里,撑住了。风停了。
它又扑了过来。这一次不是用头,不是用爪子——是用翅膀。它把右翅从身体侧面甩过来,像一把刀,从左边扫向霍云岸的腰。硬羽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排被磨亮了的刀刃。
霍云岸把剑竖在身前,挡住了。“铛——”的一声,火花溅出来。他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裂了,血从虎口往下淌。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部。他退了五步,没有倒。
它没有停。翅膀刚扫过去,右爪就跟着到了。爪子从下面往上撩,抓向他的腹部。霍云岸的剑来不及收回来,他把剑柄往下压,剑刃朝下,挡住了。“铛——”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霍明泽从侧面冲了上来。左手握着短剑,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他刺的不是它的身体——是它的眼睛。短剑的剑尖刺进了它的右眼眶,刺穿了眼珠,扎进了眼窝深处。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它的右眼瞎了。
霍明泽的短剑被它一甩头带了出去,短剑飞出去,砸在地上。他退了两步,右手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把短剑——他有两把,一把在左,一把在右。他把短剑横在身前,面朝它。
霍云岸的剑从下面刺了上来。刺的不是它的胸口——是它的肚子。他从它脖子底下穿过去,剑尖从它的腹部扎了进去,扎穿了皮,扎穿了肉,从它的背脊后面穿了出来。雷光在它的肚子里炸开,把里面的东西炸成了一团焦糊。它不动了。翅膀张着,爪子蜷着,嘴张着。
它的右眼还睁着,但没有光了。它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山,先是后腿软了,然后是前腿,然后是整个身体。它从霍云岸的剑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灰尘扬起来。
霍云岸站在它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把插在它肚子里的剑。他把剑抽出来,剑刃上全是黑色的血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渣。他看了一眼剑身——两道裂纹,一道从护手到中部,一道从中部到剑尖。没有断,但快了。他把剑在它的羽毛上蹭了蹭,插回鞘中。
“挖丹。”
霍明泽走过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淌血,他把短剑换到右手,蹲下来,从它被雷炸开的腹部往里掏。他把手伸进去了。从里面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拳头大,热的,还在跳。他把妖丹拔了出来。血从妖丹上往下淌,淌到他手上。
然后他看见了它的肚子里面。不是内脏——是人的东西。半只还没有消化完的手,五指张开,指甲是粉色的,手指上还戴着一只银戒指。旁边是半截胳膊,胳膊上纹着一只蝴蝶。再旁边是一颗头。头已经被消化了一半,脸上的皮没有了,肉也没有了,只剩下半张嘴——嘴唇还在,嘴唇上还有口红。暗红色的。
霍明泽的手开始抖了。他把妖丹丢在地上,转过身,蹲下去,吐了。酸水从他嘴里涌出来,砸在地上。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霍明义走过来,蹲在它旁边,把手伸进它的肚子里,把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东西往外掏。一只鞋,半截腿骨,一把梳子,一只耳环,一只小孩的手。他把它们一一摆在地上,排成一排。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手在出汗。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也吐了。
霍明伍走过来。他把地上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只小孩的手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一块帕子上,包好,收进袖中。他没有吐,但他的眼眶红了。
十几个弟子站在周围,有的别过头去,有的闭着眼,有的用手捂着嘴。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年轻的弟子实在忍不住了,跑到坡后面,吐了。霍云岸没有吐。他蹲在妖丹旁边,把妖丹从地上捡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干净。帕子上沾了血,他把帕子翻了一面,继续擦。擦到妖丹上的血全都擦干净了,擦到帕子变成了暗红色的。他把妖丹收进锦囊里。
“把那些东西收好。”他说。“带回村子里。和他们葬在一起。”
霍明义取水囊漱了漱口,把涌到胸口的反胃感硬生生用水压了回去。随后搓了搓苍白的脸,转身半蹲下来,用帕子把地上那些东西一一包好,放进药箱里。
霍云岸走到它身边,蹲下来,扒拉了下后脖颈的绒毛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个新的编号——玖拾。锦囊里的符咒,再加一张。
他把它张着的嘴合上,把它蜷着的爪子掰直,把它散落的羽毛拢了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烧了。”
霍明义从药箱里取出一瓶火油,倒在它身上。火油顺着羽毛往下流,流到地上,流进那些伤口里。他把火折子打着,丢上去。
“轰——”
火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在风里晃,把周围那些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羽毛烧焦的味道和肉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推着往东边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开。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着那只鹰在火里卷曲、收缩、变黑。风从西边吹过来,把灰吹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
火灭了。霍明义蹲在灰堆旁边,用剑尖把灰里的骨头渣子拨出来,和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东西放在一起,用一块麻布包好。
霍云岸站起来。他面朝东边的村子。
“收拾战场。回村,收尸。”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