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瞳小丫头,你比你大师兄运气好,看,是雪。这可是你大师兄心心念念了十多年都没看到的雪——”
看了一会儿雪花,霍原突然抖了抖,抽了口冷气,“走走走……冻死了。”
冬天到了啊。
他找个避风处把冬装从锦囊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穿上。棉衣,棉裤,棉鞋,棉帽。细心地把霍明瞳也层层裹好。
他走到了一座小城。
城墙是土夯的,矮矮的,挺厚实,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城里人不多,街上冷冷清清的。他找到了一家客栈,把霍明瞳放在床上,给她喂了药。小罐空了。他把小罐收进袖中,出了门。买了干粮,买了肉干,买了炭,买了两床厚被子。把东西塞进锦囊里,回了客栈。守在门外托老板娘给小姑娘洗了个澡。
明瞳丫头跟着他,不好说他俩谁的日子更苦。
他在那座小城里停了几天。等雪停。
雪下了半个月,停了。
他把霍明瞳背起来,离开客栈,离开小城,往北走了。
直到看见远方起伏的山脉上寸草不生,他才意识到,他应该是进入沙漠了。
沙漠的沙子是黄的。不是草原的绿,不是戈壁的灰,是金黄里掺着银白的,阳光下亮到刺眼。霍原不得不给脸上蒙了一层轻纱,遮阳、防沙。
太阳很大,大到要把人烤干。他寻个背风的地方把冬装脱了,两人又换了夏装。
走了不到一天,太阳落山以后又急急忙忙穿上了冬装。
天一黑就冷,寒意从皮肤浸进了骨头里;
天亮了又热,热到喘不过气。
他白天走,晚上也走,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他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天。太阳升起,落下,升起,落下——
他的嘴唇裂了又裂,他的嗓子疼得像火烧。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打开,里面已经空了。最后三滴药液是昨天喂的。他把小罐收回去。
过去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没带符纸,不然哪怕折头骡子也好啊。
代步嘛,不磕碜。
只能在心里想想了。霍原啧舌了下,继续走。
第十二天——也可能是第十三天——他在斩杀一个邪修时遇见了一个人。那人背后偷袭邪修,帮了他一把。随后他从沙丘后面走出来。
穿着灰白色的袍子,和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刀从袍子底下抽出来的,没有光。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对着刚刚还“并肩作战”的霍原甩鞭就打!
霍原的右手动了。剑从腰间拔出来,和刀撞在一起,“铛”的一声,剑刃撞上长鞭,发出了金戈声,有火花溅出来。霍原眉梢微抬。
铁鞭?
那人退了半步,缓了下手,长鞭又砸了过来。鞭子很快,快到残影都连成了一条线。从左边切过来,从右边切过来,从上往下劈。
霍原的右手剑刚猛爆裂。每一剑都带着雷光,声势浩大。但他的右手伤了。筋断了,接上了,但不如从前了。出剑的时候手疼,收剑的时候也疼。三刀之后,他的右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刚长好的手腕撑不住了。
他换了左手。
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在一瞬间。左手出剑,没有雷光,没有声音。鞭和剑撞在一起,没有火花。剑刃贴着鞭子滑过去,从下面往上撩。
那人退了。他站在沙丘上,看着霍原。霍原站在沙地里,看着他。风把沙子吹起来,吹到他们之间。
那人又甩了过来。长鞭带起“咻咻”破空声,这一次不是一鞭,鞭影五道。五道鞭影从五个方向甩过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霍原没有退。他的剑画了一个圆,把五道攻势都带偏了。剑刃从其中一到残影的空隙里穿过去,刺进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闷哼了一声,退了五步。长鞭垂在身侧,血从肩膀上往下淌。他蒙面的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年轻的,苍白的,眼睛是红褐色的。
霍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光。
那人也在看着霍原的右手。绷带缠着,从虎口一直缠到小臂。他在等。等霍原的右手撑不住,等他露出破绽。
霍原的左手握紧了剑。
他们身后——沙丘顶上——一个人站了起来。不是人。是一个穿着差不多灰白色袍子的人,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条尾巴。灰色的,毛茸茸的。那人从沙丘上滑下来,滑到他们之间,伸手拦住了那道鞭影。
他的身体很高,很瘦。脸被袍子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
“你是霍家的人?”他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子。
霍原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身,看着那个邪修。邪修退了一步。妖族将后背露给了霍原,只看到他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手还是袖子——那个邪修就倒下去了。没有声音,也没有血。
霍原没有看清。
毒?
那人把袍子上的沙子拍掉,看着霍原。
“你的左手,比右手强。”他看了看霍原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的左手。“为什么不用左手?”
霍原没有说话。
那人也没有再问。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水囊,递给霍原。“水,敢喝吗?”霍原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甜。
“你要去哪?”
“北边。雪域。”霍原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你走错了。这里是沙漠的西南边。你往前走,走到的是沙漠的中心城。走不到雪域。”
他转过身,朝着山丘遥遥指了一下。
“往那边走。走上三天就出了沙漠。然后往北直走。”
霍原看着他指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只知道他一直往北走,走啊走,就走到了这里。他以为自己在往北走。
是了,他这才想起来,沙丘是变化的,无法利用沙丘辨别方向。
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人开始走了。不是快走,是慢慢地走,走在霍原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袍子在风里飘着,那条灰色的尾巴从袍子底下露出来,一晃一晃的。他不说话,霍原也不说话。
他们走了三天。
那人每天只做一件事——走。走在霍原前面,不回头,不指路。霍原只需要跟在他后面。
第三天傍晚,那人停了。他站在沙丘上,看着前面。霍原走上去,站在他旁边。前面不是沙了,是土。土是硬的,裂开的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荒原。
那人转过身,看着霍原。“从这里往前直走。不要拐弯。”
霍原抱着拳头,朝他弯了一下腰。那人没有接他的礼。他看着霍原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想暴露身份,最好把剑藏起来。”
他转过身,走了。霍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灰色的尾巴在风里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小到一个点。点也不见了。
霍原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往绿野的方向走了。
其实也没多绿,只是和沙漠相比,看起来有生机多了。
荒原比戈壁好走,但比沙漠更难走。地上没有石头,也没有沙,只有土。土的裂缝有一指宽,里面长着枯黄的草。草很矮,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还是那么大,云还是那么低。
他在荒原上走了很多天。风越来越冷。他穿着冬装,还是冷。他把大衣裹紧,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又迷路了。他往北走,走着走着,北边就不见了。不是天黑了,是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北。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还能分清方向,但荒原上的太阳落得很快。才看见红边,一眨眼就没了。
看了看月明星稀的天幕,他选择留在原地等天亮。
就地扒拉来一堆又一堆的干草,给明瞳垫了个窝。点了篝火堆,丢几截木头架着,迷迷糊糊地眯过一宿。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胡杨林。不是一棵,是一片。
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哗哗地响。林子里面有很多东西——小木屋、地洞、树屋、窝棚……大小不一的、高低错落的,随心所欲的。有的搭在树杈上、有的挖在树根下、有的用枯树枝和干草搭在地上……
林子里还有很多狐狸:橘黄色的、棕黄色的、赤色的、灰色的……大的蹲在窝棚顶上,小的在地上跑来跑去。
它们看见霍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跑了。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
他跟着那些狐狸,一路走进了胡杨林的深处。
林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胡杨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个天空。树下面站着一个人。很高,比他高半个头。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大衣,大衣的领子是毛的,衣摆拖在地上。披散的长发是金色的,发梢有点炸毛,四处乱翘着,像被风吹了很久没有梳过。
转过头来,他皮肤是小麦色的。眼睛的颜色像上好的松脂。他看着霍原,霍原看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霍长渠。”
霍原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从他的脸,是从他的声音。沉沉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
他见过他。十年前,在妖市。
那时候他顶着狐狸的样子,趴在妖市入口左边第三根柱子下面,看起来比守门人还像个守门人,理直气壮地霸占了大片地方。霍原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睁开了一只眼,问他:“霍家的人?”
霍原停下来看他。他说:
“你走错路了。妖市在右边。”
于是霍原当时往右边走了。
那会儿是真天真,别人一说就信了。后来才知道上当了……
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叫他的声音:
“小长渠。小路痴。”语气里尽是揶揄。
狐王。
霍原看着他的脸。棕色的眼睛,在笑。
“前辈,我……”
“又走错路了。”狐王替他说了。“这里是荒原的西边。管你要去哪,反正不是这里。”
霍原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只知道他走了很久,迷了很多次路,然后就……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位于荒原深处的,狐族的领地。
狐王转过身。“跟我来。”
霍原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胡杨林,穿过一片空地,走到了一棵更大的胡杨树下面。树下有一个地洞,洞口挂着厚厚的门帘。狐王掀开门帘,唤霍原进去。
地洞比外面的帐篷暖和多了。地上铺着毛毡,毛毡上摆着矮桌,矮桌上有茶壶和茶碗。墙角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褥子。
狐王指了指床。“放下来吧。”
霍原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床上,把她身上的大衣拢了拢。她的脸还是那样白,嘴唇也还是毫无血色。睫毛的阴影在火光里颤了一下。狐王站在旁边,看着霍明瞳。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在霍明瞳灵台点了一下,收回手,眉心微蹙。
“魂魄伤了。”
“是。”
“准备去哪?”
“北地。”
狐王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从矮桌底下取出一只陶罐,掀开盖子,从里面舀了一碗热汤,递给霍原。
汤是白的,很浓,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霍原接过去,喝了一口。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把碗放下,看着狐王。
“我这里收留了霍家的一些弟子,”狐王说。“在你之前,我接过莲池的口信。你大哥的。他说,这些人暂时留在这里。等中洲的事了了,再来接。”
霍原点了点头。那确实是大哥的安排。
“中洲与西洲如今都是多事之秋,留在您这里,他们反而更加安全。”
狐王在火炉边上坐下来。他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把尾巴——橘黄色的,毛茸茸的——从大衣底下拉出来,搭在膝盖上。
“你要不要见他们?”他问。
霍原想了想。“明天吧。”
霍原在地洞里住了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靠坐在床边,侧头看着霍明瞳。她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打开,里面依然是空的。
他又把小罐收了回去,半晌,他把霍明瞳的手从被子底下捞出来,指腹压在手腕上,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轻缓的搏动,心下隐约松了口气。放回去,他顺手把被子掖了掖。
天亮的时候,狐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衣服,还是橘黄色的,但比昨天那件短一些。头发也还是炸的。
妖族没有束发的习俗。
“带你去见见你的族人?”
霍原站起来,“走。”但是走到门口,他又倒回来,把霍明瞳背了起来。
狐王见此挑了下眉,没多说什么,猜到了。
狐王走在前面,霍原跟在后面。他们再次穿过胡杨林,又走过一片空地,最后走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狐王在一棵胡杨树后面停下来。他站在树后面,朝前面指了一下。
霍原探出头往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有几栋小木屋。木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
墙是木头砌的,屋顶是石板盖的,窗户是贝壳的。木屋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人在练剑。
白衣,黑衣,不是。不是霍家的制式弟子服,是普通的布衣:灰蓝的、黑白的、棕红的……
但他们的剑法是霍家的。
霍原认出了那些剑法。起手式、收剑式、困兽阵的走位……他练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也看见了他们的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是从莲池带出来的内门弟子;不认识的,是接触较少的外门弟子。
他们都活着。没有断胳膊的,没有少了腿的。有的脸上有疤,但疤也已经淡了。
霍原站在胡杨树后面,看了很久。他看着他们练剑,劈柴,打水。听见了他们的笑声。有人在说莲池的莲花,有人在说莲池的莲子羹。
他们没有看见他。他也不打算走出去。
狐王站在他旁边,目光逡巡在霍原和不远处的弟子们身上,没有出声。
良久后,霍原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
“走吧。”
狐王看了他一眼。“就够了?”
“足够了。”
他走了。霍原跟在后面。他们走回那棵大胡杨树下面。霍原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狐王。
“那些弟子。依旧拜托前辈了。”
狐王点了点头。
“好说。”
霍原背着人,空不出手,于是干脆俯身,朝他弯了一下腰。狐王侧过了,没有接他的礼。他伸出手,按在霍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从这里往北走。一直走,直到出了荒原。然后往北。看见雪山之前都不要拐弯。”
想了想,狐王又呲了下牙,道:“算了,走,本王送你一程,免得你又不知道走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说送真就送。
霍原心里不太平静地抱着霍明瞳坐上了“狐王”型座驾,巨大的狐狸一路翻山越岭,霍原披星戴月地看了三场日出。甚至还有闲心在狐王背上真真切切睡了一觉。
直到远远地看见了远方雪色的山巅,狐王停了下来。在草地上将人放下后化作人形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多谢前辈。”
狐王摆摆手,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递给霍原。
布袋不大,但很沉。霍原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吃的——风干的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块饼,硬的,但闻起来很香。还有一包茶叶,压成了砖头的形状。还有两件厚厚的毛皮大衣,橘黄色的,和狐王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狐王又把另一只布袋递过来,更小,更轻。霍原打开,里面是手套、帽子和围巾,都是毛皮的,和大衣是同一套。
“带上吧。今年的冬天很冷。”
霍原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把她身上的旧大衣脱了,换上那件新的。橘黄色的,毛很长,很软,很暖。他把她的帽子戴好,围巾系好,手套套好。然后把她背起来。
“多谢。”
狐王挥了挥手。他转过身,走了。
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炸炸的。橘黄色的大衣拖在地上,扫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起路来肩头的毛领都不怎么晃动。
背影如远处的雪山一般巍峨、挺拔。
霍原抱着拳头,面朝他的背影拱手长揖到底。
狐王没有回头。
霍原又走了三天。也许不是三天,而是很多天?
他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他把狐王送的那件大衣裹紧,把脸埋在衣领里。他的胡子结上挂了霜雪,他的睫毛也结了冰。
走着走着,地上的草没有了。石头也没有了。只有土。土的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天越来越低,云越来越灰。然后草又有了。矮矮的,贴着地皮长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又高了,云又白了。春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久。只知道雪化了,草绿了,然后又黄了。又下雪了。又化了。
他走了很久。
有一天,他站在一个矮坡上,抬起头。
前面不是白的了——是黑的。石头。黑色的石头,从雪地里长出来,像一座一座的碑。石头后面是山。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腰上有云,云把山顶遮住了,只露出一道白得发亮的雪线。线以下是石头,黑色的,在雪地里像一道道被刀砍出来的疤。雪从山上铺下来,铺到他的脚边,铺到他脚下的石头上。
霍原站在雪地里,面朝那座山。
他站了很久。风把雪吹到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糊住了。他把雪擦掉,看着那座山。
山很高。山的那边是雪域。雪域的深处,有个地方叫雪渡屿,那是楚家所在的地方。再往被继续,穿过冰川,就是用于流放用的雪原。那里杳无人烟,吹过的风能直接将人冻成冰棍,
而他要找的千秋果,在楚家的大长老手里。
路很远,但是他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霍明瞳。她靠在他肩上,脸被狐王的大衣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手指把霜擦掉,把她的衣领拢了拢。
“明瞳,”他说。“看,是雪山。”
没有回答。他把外袍裹紧,把霍明瞳往上托了托。风从山上灌下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他没有停。他背着霍明瞳,朝雪山走去。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