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与御极的视角跟上一次欲结束时的完全不同了。他们站的,正是第一次初到,立于临道铁门外看裴星三人从三轮车纷纷而下的位置。
里屋先是传来咿咿呀呀的婴儿无牙语,随之才在阳光下露出裴星妈妈的红润笑脸,她是被奶奶和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拥着出来的,小裴星也满面开心拽住妈妈的衣角,蹦跳着走出来。
桑禾看着,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裴星的妈妈,如愿生出了儿子。而为了接这儿子,那个隐身的爸,也终于露面了。
爷爷开着三轮车从棚底出现,调整好的跨斗正好方便裴星一家四口上去。
爸爸先上去,旋即小心翼翼接过他儿子,至于他老婆与女儿则丢给他爸妈搀扶,所以,最后都落在爷爷身上。
那奶奶只顾不舍凑在她孙子前,噢哟噢哟逗着婴孩,却因唾沫几飞,被他儿子嫌弃抱开。
“妈,别把病气过给孩子。”
奶奶也不恼,挤弄着纵溺的眼神,忙好好好的妥协,离远了些。
这时候,轮到小裴星上车了。她精神气很足,没麻烦她爷爷,自个儿灵活爬上了跨斗。
她笑嘻嘻要靠近她的弟弟,看看他。却叫一只大手给拦截住。是她的妈妈。
“小星,你刚才光手脚爬上来的,脏死了,不要靠近你弟弟。”
爸爸接道:“对啊。你弟现在可是我们裴家的金贵命根,你这做姐姐的,以后要把你弟的命看得比你自己的都要重。”
奶奶也带了些嫌弃看着小裴星,转头同他儿子道:“要不然,就把裴星放在这里照顾我好了。”
爷爷透着后视镜,有些不忍看小女孩的表情:“……都坐好没?准备开车了。”
跨斗内明明是一家四口,在旁地“最亲之人”一句接一句的声讨警告下,衬得裴星像个外人,不对,比外来的猫狗都多余。
太区别对待了!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偏心的父母?!桑禾气得牙痒痒。
若不是先前御极早些嘱咐过,不可轻易开启灵识或动用灵力,她大概会促使他们把嘴巴闭紧,最好以后都不要再说话了。
除邪师第一大忌:共情。
御极晃了晃他们交握之手,提醒道:“不要入戏。”
缓缓,又道:“裴星,她就算上了车,也过不了这个门。”
御极的话很快就得到印证。
三轮车启动,跨斗过铁门,要经过小裴星所在位置,突然有什么透明的屏障整片挡在了她身前,这障因车速不停,将小小的裴星隔挡在车沿,随即小裴星整个人从跨斗上栽倒下来。
裴星的爸爸搂着妈妈,妈妈怀里抱着襁褓弟弟,他们坐在角落观局,冷眼旁观小裴星的摔落。有她没她都无所谓,只瞧了裴星一眼,他们就很快将注意力放回婴儿身上,逗着,乐着,幸福着……
小裴星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她嚎啕大哭,她想不管不顾往前追。可这铁门框似还有关起的第二重看不见的大门,牢牢关住了她。
群景顿消,桑禾与御极站在白茫茫的虚地,他们所看见的,仅是天地白光下,一扇有形的镂空铁门,它不知被谁拴紧,拴牢了裴星,亦栓住裴星的童年。尔后,尽用泥尘与泪水掩盖。
“结束了?”
御极:“没有。”
说罢,白光散尽,群景复还,西山云开渐明,一帘秋霁。
裴星背着书包从他们面前经过,过了铁门入了里屋。
步间之见,时守铁门的姑娘出落得愈发文静慧丽。她比桑禾于此镜第一次见其少女模样时要年长,观其校服,该是初中,一晃而过,应有十年左右。
门庭稀客,旁地村屋空寂许多,裴星爷爷的房屋更加破落。
约摸是幻境中的记忆在缓冲,自裴星背书包入内,等上片刻也没等来“新剧情”。便趁着这空隙,桑禾将前边来不及细问的疑惑一一抛向御极。
“御极,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手?”
桑禾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他们已经找到真正的裴星了,为什么不直接与她对话,打断她的自我沉溺和困缚,劝阻她与他们一道离开?
御极:“刚才那两段极其相似的幻境,你可发现有何不对劲?”
当然发现了!虽是两个极为相似的幻境,以同样的主角形象,但主体却是暗含着两个不同的魂灵,选择着截然相反的幻境走向。
桑禾斟酌而答:“如果说,银镜第一次展示给我们看的,是裴星小时候的初始记忆。那么这第二次,就像是长大后的裴星附身在小时候的自己身上,以挽留遗憾为目的,强行篡改原本记忆走向,编造出新的自我欺骗的记忆。但很显然……她的新记忆并没有让她逃离出那道门,小裴星仍困在里面,也说明,裴星的执念与怨气还在。”
桑禾说话时盯着里屋的门,里屋的内景黑且糊,总给她一种不安的感觉。
御极唇角微弯:“嗯。继续说下去。”
于是她移回目光,继续说道:“可是在第二次之后,就没有第三次重来的新记忆,而是以新的形象新的场景出现在我们面前,便可猜想为——裴星尽管心怀执念与怨怼,却已对那新记忆不抱遗憾了。所以,没有必要重来一次。”
“——但我就是想不明白。既然没有重来一次,为什么她最后还是困在这房子里呢?还有,为什么她婶婶变成了尸虫祟?”
御极:“重点,就在于这‘尸虫祟’。”
桑禾忙要追问:“ 可是能召唤‘尸虫祟’的,是倩倩才对,裴星不过是一缕怨魂,哪有邪祟的本事?”
此话有理,想来入银镜前遭,在兰陵附中祛除半鬼、摄魂、以及尸虫祟时,攻向的那完全形态的尸虫祟,正是杨倩。
御极答道:“裴星当然没有这样的本事。”
复淡淡提及:“还记得裴星先前对你说过的话么?”
“【是你吗?】这一句?”
“没错,结合全部。便是【是你吗?你来帮我了,对吗?】”
桑禾顿明:“你的意思是,倩倩也在这银镜当中?”
御极墨眉稍扬,却并未直接认同。他方要说些什么,乍闻里屋炸出一声惊叫。
正是裴星:“爷爷,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