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阿福顿了顿,“你为何突然想寻那修士?”
桑禾想起大祭司一直与她说的一句话,“阿惋,眼明不若心明,心才是你的眼。勿要叫表象蒙惑。”
阿惋。
桑禾只记得她是阿惋。
阿惋没有眼,阿惋的心才是她的眼,她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啊。
“修士来势古怪……阿姐,不放心你。”
阿福忙道:“不会的,阿姐,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我的眼光。”
“可是……”
门外再次传来哒哒蹄踩音,犬呜欢声,门栅轻动,是云氏夫妇归家了。
阿爹背药篓,一手提山鸡,一手拄山拐;阿娘则要彪悍些,束了猎户腰,背扛庞柴,肩挂吃食与水袋,腰侧还挎了两把钝刀,拽着的两只活泼过头的黄家犬进门就彻底失控了,但也无妨,阿娘直接丢了麻绳,让那俩小犬与瞻首翘盼的老犬相聚。
“阿爹阿娘回来了。”阿福将看到的告知阿惋,“云五吉与云八吉也归家了。”
想到什么,阿福凑前低声道:“阿姐,今天我带你去大祭司那里躲个清净吧。”
“徐大娘和李大哥今日八成会登门。”
拒绝的话到口,阿惋抿了唇止住了,她想了想,点头道:“好。”
阿福做完午饭给阿爹阿娘吃,便扶着阿惋往大祭司的神庙堂去。
作为大祭司选中的未来继承人,阿惋尽管身患眼疾,却仍因大祭司的缘故,受邻里八乡之人敬仰。
大祭司清贫廉洁,时有宽裕人家求福办事,可每一得钱财,大祭司就将酬劳布施给更加困苦之人。这里民风淳朴,唯以信仰从心,大祭司就是他们心中的信仰。
阿惋是优雅高贵的大祭司选中的孩子,所以乡亲们亦爱屋及乌的,将阿惋视为信仰的延续,亲切称之为惋姬姑娘。
五年前,大祭司预言到他大限将至,恐败亡于五年之后。此兆出,大祭司即刻召唤神庙众侍商讨传承之事,因事来急,众议必须越快找到继任人选越好,根据预言指示,传承者为孩童年纪,为此乡亲们纷纷送自家孩子去拜见大祭司,无一都想获得大祭司青睐。
而云氏夫妇多出些想法,他们不仅想得大祭司青睐,还想得侍奉接济。然他们只有两个孩子,云氏夫妇舍不得小儿离家,便将同胎胞姐托邻家也送了过去,想碰运气。
在这些活泼健康的孩子里,瘦弱眼盲的阿惋站在人群最角落,最边缘。
那日秋风萧瑟,一片黄叶落在她单薄的肩,唯有安静与孤独。
阿惋没恼枯叶惊扰,摸索着拈起它,尔后又悄悄将它放回地上凸起的树根上。
所有人都在侍徒前努力表现着自己,唯她心系着大界。
大祭司站在高阶,目光不受控制被她吸引。
阿惋是被邻家姐姐给拽回位的。
大祭司走到俩孩子的面前,问两个孩子:“你们认为,世人与家人,孰轻孰重?”
邻家姐姐窃喜难耐,抢先答:“当然是世人。我阿爹阿娘总是教导我,应当做像大祭司这般高风亮节,慈爱人世的佛陀。”
大祭司于是又问:“那你愿意当佛陀,还是当世人?”
邻家姐姐想了想,再次抢答:“自是佛陀。”
大祭司笑而不语地点点头。
转头又问阿惋:“孩子,你呢?你觉得如何?”
阿惋拽紧衣襟,如实道:“我……我不知道。”
邻家姐姐噗嗤一笑,凑近道:“阿惋,你随便说点什么也好啊。”
末了,她又笑道:“阿惋,你莫非是听不懂大祭司所言?大祭司的意思是,你觉得世人与家人谁最重要?而你是愿意做佛陀,还是做凡人呢?”
阿惋不曾上过书塾,但弟弟阿福上过。
阿福经常会凑过来与阿惋讲在书塾发生的事,爬树掏鸟窝,斗蟋蟀打弹弓,捉弄老夫子……但比起玩闹趣事,阿惋更对书本道理有兴趣。
阿惋知道邻家姐姐对大祭司的向往,她不想让邻家姐姐在大祭司前掉面子,更不想卖弄些什么,便是默认不驳,则道:“回大祭司,我从小因眼疾闭门难出,没有上过书塾,亦不知如何抉择。是真的不知道。”
邻家姐姐嘴角藏不住快意,她安慰意味搂过阿惋,“没事的,阿惋。大祭司宽宏大量,是不会怪你的。”
“很好。”大祭司却微笑道:“‘不知如何抉择’。”
“当年师父收我为徒时,我也是同你这般回复他。”
邻家姐姐诧异地看着大祭司,疑惑道:“我阿娘跟我说,大祭司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竟也不知道如何抉择呢?”
大祭司温柔地看着她,耐心道:“孩子,世人皆可成佛陀,而佛陀,却是做不成世人。”
他将目光放回阿惋身上,他瞧见她眉头动了动,大抵是偷偷思考着他方才所言。
大祭司不动声色继续与邻家姐姐道:“若是当佛陀需要付出代价,你愿意牺牲你的阿爹阿娘,去守卫你认识,抑或不认识的世人吗?”
邻家姐姐想利落回答,可听到最后,还是噎住。
阿爹阿娘,从未教过她回这个问题。
让生养她的阿爹阿娘,为了不认识的人而死,这不是傻子做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