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修手朝她摊开,一张清傲不羁的脸上,眸子分外晶亮。
桑禾看着那手,试探着伸出了手。
记忆中的弟弟,阿福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前几日,山下镇来了个高深莫测的修士,他是来寻妖的。】
【妖龙也藏伏在山上。】
【它虽身受杀忌不能随意杀人,但若是它杀心盛起,冲破禁忌,届时下山祸乱屠戮,修士守在山下是要护大家周全啊。】
白溯弧度微弯,冷不丁往前勾住了她的指尖,她要躲,他恰好抓住。
桑禾一颤,作手臂脉搏的灵线闪烁,在他握住她时,成缘,成劫。
她是夏桑禾还是云惋?
桑禾不知道,她是戏中人,在演忆中人,毫无察觉的按照千年前发生过的剧本重演。
这段路并不长,白溯带她走近森林,脚下草声软闷,待曦光自天际升起,雾散了,树也明了,他们越过排树林,重新进到另一片旷草地。
忽然,白溯停下了。
任他牵着,他停下,桑禾也停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该说的话都由沉默的目光诉说。
“好看吗?”
他淡淡的回头,飘逸柔顺的银白发划动,叫桑禾湖水般的眸子荡漾出涟漪。
双颊微醺,桑禾垂下眸来回慌扫,目至于他们不知何时变得紧握的双手,愈加慌乱得挣脱了。
白溯静望空落落的手,悄然收了回去。
白溯:“你还记得这里吗?”
他瞟向不远处的空地。
为何说是空地?
这本该是茂草丛生的绿地,可他们所站位置,白溯旁边,却有一人身高长宽的泥秃地。那里寸草不生,孤伶伶的如同隔壁村光棍老汉头上生病起的秃斑。
“不记得。”
白溯盯着泥地:“四年前,曾有盲女喂我喝血,救活了我。”
他所言,带着她悠远而往。
那时云惋十二岁,被大祭司选中后,要进了神庙堂当神徒。
神徒仪式简便,但要学习的典籍繁重,习典籍,尔后助练开窍术法。
云惋天赋异禀,三月读遍籍法,六月读透籍法,一年后顺利进入脱凡期,上山渡缘劫。
缘劫缘劫,是缘,定是劫。
云惋束上大祭司赠予的束眼纱带,遵循大祭司的预言,独自入了寒临山。
那时,云惋没作多想,只是按部就班践行着大祭司的指引,做着她身为大祭司继承人应当做的事情。
在入山前,大祭司与她说:“阿惋,此行吉凶难定,皆由玄机变化多端。本该再为你深究成败,但为师又算,你命中必要走这一遭,为师便遵从预言,止步临门,默察你该去往的方向。寒临山,便是你此次缘劫之地。”
云惋点点头,她一向信任大祭司,大祭司所召,便是她该行之路。
云惋:“师父,我阿爹总说缘劫。他说起时,总是悲伤的,你亦说,吉凶难定。我可是会死吗?”
大祭司失笑,柔声解释道:“你的命格非轻易死去,起码不会因缘劫而死。缘劫之中,福是劫,祸亦是劫。你所做选择,便是你将来会选择的道。渡得过缘劫,你以后命格也就清晰了。”
“那师父,请问我该如何选择道?”
“……这个,为师也不知。”
阿惋迷茫,却不害怕,她想了想:“那我该怎么选,才是对呢?”
大祭司温和笑答:“天下没有对的道,也不存在错的路。只有你想选择成为的人。阿惋,眼明不若心明……”
云惋俏皮跟言接续道:“眼明不若心明,心才是你的眼。”
大祭司哈哈大笑:“勿要叫……”
小小的姑娘,书童读诗模样地晃动着脑袋:“勿要叫表象蒙惑!师父,你时常教导我的话,真叫我耳茧子都磨出来啦!”
“也罢,也罢。你既然已刻入心底,为师也就无需再提。”
云惋吐吐舌头,收了调皮。
她恭敬朝大祭司作揖一鞠,虔诚道:“师父大恩大德,弟子此生永远铭记心底。不知如何报答师父,只愿能做好师父所指示的所有事,称师父之心,如师父之意。”
大祭司怜爱看着毕恭毕敬垂头柞礼的孩子,招手,叫信徒拿来准备已久,亲手缝制与祈福注灵的束目纱带。
撩袖取下,大祭司举那束眼纱带到云惋身后。
他道:“阿惋,为师赠你灵带,护你入山周全。”
言毕,大祭司为她轻柔的束缚住一双受阻的翳眼,他一边绑结,一边与云惋说道关于预言之兆——
“此行,若是有幸,你会得到一份姻缘,若是不幸,你将会招来不必要的孽劫。”
“为师不可泄露过多先机,可为师终究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所以为师想提醒你,入山之后,遇到需要救助之人,定要确保是值得救的。莫叫暖心化恶意,保全他人本该殒灭之命,而赔耗了自己的生命。”
束带缚好,云惋下意识摸了摸大祭司打的结,心脏轻跳,感动时隐藏了雀跃。
大祭司是好人,是善人。
此时说道这些话,何尝不是把她当成了家人。
云惋第一次私心没有反驳大祭司的话,指尖随薄纱丝带与长发滑落背身。
“福是劫,祸亦是劫。”
她背手,歪头对大祭司笑道:“心作眼明,随心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