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竟吓坏了,站起来准备叫医生。
陶秋珩拍着自己胸口说:“程导,我没事。”
“真的没事?不要逞强。”
“真的没事。”陶秋珩避开监视器,“想到一些事情。”
“哦?”程竟听他说没事,放下心,倒是职业病犯了,对陶秋珩想到的事十分好奇,“能说说吗?”
“那个眼神我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但是太久了,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陶秋珩低头,拇指的指甲掐着食指,“我已经很久没有记起来。”
程竟察觉到那可能是陶秋珩不愿揭开的伤疤,没有继续追问,把话头引回到戏里,“记不起来别想了,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你只需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身体的反应,把它用到戏里。”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陶秋珩没换衣服直接躺到床上。
床单有股很清新的味道,他想起什么,忍着疲惫坐起来,他躺过的地方陷下去。
桌上喝完的牛奶盒不见了,垃圾桶里扔的纸团也不见了。有人来打扫过房间,是霍黎叫人来打扫了房间?
陶秋珩躺回去,不自觉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整张脸染上绯色。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捶了一下枕头。胸口憋着一口气,窒息感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快忍不住的时候才翻身,望着天花板大口呼吸。
他没来由想起小学神有一句台词——
“烦恼就像人身上的皮屑油脂,每天都有,但只要洗了澡,依旧能舒舒服服睡觉。”
这个角色平时说话神神叨叨的,长相也平平无奇,唯一的记忆点大概是经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当初没人竞争这个角色,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角色会出圈。他会去争取这个角色,是想把自己没能做到的事在戏里体验一遍。
以他的成绩,国内那几所顶尖学校的专业随便选。
他想学法律,霍黎说他没追求。
算了,陶秋珩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陶秋珩脱掉外衣,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霍黎关掉水阀,随意地擦了下头发和身体。
身上还挂着水珠,真丝睡衣套在身上印出一小块水痕。
大学那几年,霍黎不要命似的玩极限运动,攀岩、跳伞,还考了SPL(运动飞行执照)。练成一身紧实的肌肉,也弄出一身伤,后腰和胸前都有一道肉色的伤疤。
坐在床边,他抖了抖烟盒,里面只剩一支烟。这盒烟还是三月底他回渝江前买的,教陶秋珩抽烟时被他拿去一支。霍黎的烟瘾不大,想起来的时候才抽。
他把烟含进嘴里,去找打火机。在桌上找了一圈,又去翻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都没找到,心想应该是放在车上。
厨房里应该有,他叼着烟下楼。
一楼的客厅还亮着灯,乔芸坐在沙发上,听到脚步声回头。
“跟我来书房。”乔芸不等霍黎答应,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下午霍黎回家时乔芸还没回来,医生刚给爷爷做完检查,拉着刚进门的霍黎聊天,一起吃的晚餐。等老爷子睡下了,霍黎回自己的房间。乔芸回到家,连霍黎的影子都没见着。
乔芸开门见山,问他蒋主任那边是如何答复。霍翔嵩接受调查已经两周了,除了知道他在检察院的招待所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无法自由活动,别的什么都打听不到。
“全天有人伺候着,他干脆别出来了,比在外面舒服多了。”霍黎故意唱反调,霍翔嵩不好过,他就能过得舒坦。
乔芸语重心长劝道:“他毕竟是你爸。”
霍黎抱着手臂,靠在书柜边,瞟到旁边有几本经济法的书。这几本书他上高中就见过,将近十年还摆在这里,边角自然形成的泛黄。
家里没人学法律,这几本书就像个摆设。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结果,要是能成你早就打电话告诉我了。蒋主任想明哲保身,但他也不想想,他跟你爸师出同门,连这点情面都不给……”
这些话霍黎听烦了,索性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他从书柜里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纸片,应该是随手被拿来当做书签。霍黎捡起来,看到上面写了一行字。
狗爬一样的字迹,应该是他高中时候写的。
可这本书他从来没翻过,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这种黑历史不能让别人看到,霍黎把那张小纸片放进睡衣口袋。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乔芸开了一天的会,嗓子都快哑了,抬头见霍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你想要人听你的话就到公司去。”
“霍黎,对我你也要这样吗?”
这间书房最大的用处就是把他叫进来训话,霍黎走到书房中间的红木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低头看着乔芸。
“霍翔嵩去北京开会那次,你替他转告我让我去吃饭,那顿饭什么目的你比我清楚。”
乔芸脸上没有露出惊讶之色,霍黎早晚会知道。只要霍黎不提,她当那是一次普通的家宴。
这些年她不是第一次借着吃饭的名义给霍黎介绍对象,唯独这次他反应这么大。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霍黎眼底泛着红血丝,“你们不接受那就一辈子不接受,反正我一个人就这么过了。是不接受我喜欢男人,还是不接受……他。”
“一个死了的人,现在翻旧账有意义吗?”
“为什么当初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死!”
撑在桌面上的手握成了拳,霍黎几乎用了全力把指尖嵌进肉里,他感觉掌心有一股粘稠。
血从指缝间流出来,褐色的桌面沾染上鲜血。
“你干什么?”乔芸抓住霍黎的手,想把他的拳头掰开,但无济于事,她只能哀求着,“霍黎,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霍黎甩开乔芸的手,他的力道很大,乔芸没站稳退后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放心吧,我现在不想死,我要好好活着,时时刻刻提醒你们犯下的错。”
霍黎一步一步往后退,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任凭乔芸怎么叫他,他也没停下脚步。
拉开车门时扯到伤口,霍黎下意识倒吸一口气,换了没受伤的左手去拉车门。伤口不深,已经不流血了,整个手掌染上了血迹,看着很吓人。
霍黎拉开储物格,从里面找出一包没开过的湿纸巾,从里面滚出一个小纸团。顾不上擦手,他把小纸团捡起来。
早上醒来没注意脚边有个垃圾桶,一脚踢翻,从里面滚出来一个纸团。门铃这个时候想了,他稀里糊涂就把纸团揣进口袋,上车了才发现,随手扔进储物格。
他把纸团摊开,是酒店的便签纸,印有瑞+的logo,只写了几个字——“我去片场了。”
应该是陶秋珩留给他的,为什么会扔进垃圾桶里。
霍黎又看了一眼纸条,字还挺好看。
霍黎把纸条放回储物格,擦干净手上的血液。
深夜江边的马路上车还不少,霍黎把车速控制在限速内。有人趁着深夜在路上飙车的,经过霍黎的保时捷旁边,故意把油门踩得轰响。
如果是以前,霍黎肯定会追上去,接受他们的挑衅。
可惜他现在没兴致。
他开着车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出来也没换衣服,穿着睡衣。
相熟的人高中毕业后都陆陆续续离开渝江,他孤家寡人偶尔回来,连个人都找不到。
他的经历程竟知道大半,好像只有找他了。
电话拨过去,很快接通了。
“霍黎?”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霍黎看了眼车载屏幕,他怎么拨给了陶秋珩。没有一句解释,霍黎挂断电话。
刚挂断,陶秋珩的电话又拨回来,霍黎的手指抵在屏幕上,犹豫几秒,按了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