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秋珩什么也没说,扬了扬下巴,让她开门。
夏知怡打开门,迈出房间。陶秋珩听见电梯到达“叮”的一声,探出半个身子,眸光微颤。
霍黎每次出场的造型都有点出乎意料。
他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单手插在睡裤的口袋里。
从进了酒店,霍黎就接受着酒店员工的各种目光的洗礼,服务生问他要不要准备一套衣服,他不知道哪根经搭错,直接拒绝。
眼看要到目的地,陶秋珩的目光让他有些挂不住脸。
他那个小助理怎么也在?
小助理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友善。
“你就这么来的?”陶秋珩抿了抿嘴,像在憋笑。
“嗯。”霍黎指了指房间,“进去说。”
陶秋珩侧身挡着门,让霍黎进房间,转头见夏知怡十分复杂地看着他。
“你回去休息吧。”
夏知意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霍黎整个人嵌在沙发里,正在翻他摆在桌上的杂志。
是今天刚寄过来的夏季样刊,是进组之前拍的。夏日特刊有校园主题,他还原小学神的妆造拍了这一组。
一身校服,捧着课本,一脸淡然,不常露出笑容,摄影师还原了陶秋珩在剧里的状态。
霍黎一页一页翻着,陶秋珩没打扰他,坐到他对面。
又翻了一页,陶秋珩脱掉了校服,只穿了一间纯白的T恤,脸上有了笑容,是陶秋珩的状态。
霍黎没继续往后翻,合上杂志,放回原处。
陶秋珩把杂志从桌上拿开,“你怎么直接上来了?”
“楼下都是粉丝。”
“陆姐粉丝吧,他们每天都在。”陶秋珩意识到霍黎的顾虑,没继续追问,“现在走?你带路。”
霍黎表情一顿,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换一身衣服?你穿成这样,也不太好去酒吧。”
霍黎这次没有拒绝。
下楼的时候走的员工通道,霍黎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上了车两个人保持沉默,陶秋珩没问霍黎要带他去哪,转头看着外面的街景,中途打了几个喷嚏。
“要把温度调高一点吗?”霍黎睨了他一眼。
陶秋珩靠着座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用了,今天拍的雨戏,可能有些着凉……已经吃过药了。”
“那你不能喝酒。”霍黎蹙了蹙眉。陶秋珩能感觉到他不高兴,和刚才在电话里不高兴不一样,因为不能喝酒,有点扫兴吧。
“本来不是要打给你的,开车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按成你的电话了。”
陶秋珩很小声地问了句:“是吗?”
“但是找程导,他的衣服我穿不了。”霍黎没忍住笑,程竟双排扣的唐装穿在他身上,那画面他都不敢想。霍黎身形比陶秋珩结实,陶秋珩穿大一号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正好。
这件T恤前面印着一个涂鸦的金毛,陶秋珩觉得可爱就买了,和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完全不同,买来也一直没穿。
找停车位花了一些时间,下车后陶秋珩习惯性戴上黑色的口罩。
进了酒吧有些燥热,里面的人完全就是夏季的穿搭,陶秋珩把外套的袖子挽上去。进门时没注意看招牌,酒吧的格局有些熟悉。
“稀客啊……”迎面走来一个女生,“我竟然能在这里看见你。”
酒吧光线太黑,女生走近了,陶秋珩才看清她的面容。他立刻明白熟悉感从何而来——他高中时,准确来说是韩洋高中时,在这个酒吧做过一段时间的兼职,因为他的好友俞晔晨认识这里的老板。
面前的女生是俞晔晨的表姐宁晚,比他们大几岁。
陶秋珩下意识往霍黎身后躲了躲。
“二楼的包间还有空的吧?”霍黎问。
宁晚指了指旁边的楼梯,前面立了一块牌子:“二楼非工作人员勿进,上去吧,想喝什么直接点。”她注意到霍黎身后还有一个人,“你带了朋友?以前没见过。”
霍黎回头发现陶秋珩整张脸被口罩捂得严实,他还没想好怎么介绍,陶秋珩是个公众人物
陶秋珩露出的双目弯了弯,“你好,我是霍黎的朋友。”
宁晚被叫走,霍黎领着陶秋珩上楼,他介绍道:“她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老板?
宁晚还是把这里盘下来了。
陶秋珩想得出神,没注意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要高一些,被绊了一下,慌乱中扯住了霍黎的衣服。霍黎回头,领子已经卡到他脖子,模样有些滑稽。
陶秋珩收回手:“抱歉。”
“没关系,我以前也经常被绊倒。”霍黎扯了扯衣服。
二楼是后来搭建的小平台,正对着一楼的舞台,是观看乐队演出的最佳位置。一般乐队演出在十点之前,十点之后算加场,加场不一定每天都有。
霍黎点了两杯特调,一杯蓝色的,另一杯是红色的。
陶秋珩在酒吧打过工,他对酒没有研究,他更喜欢咖啡一些。
和霍黎单独待在一起,他时刻提前自己保持分寸,想提醒霍黎少喝一些,最终没有开口。
楼梯的方向想起一阵脚步声,陶秋珩转头,宁晚手里拿着一杯橙色的饮料,她放到陶秋珩旁边。
“这杯是汽水……”宁晚一愣,“陶秋珩?”
坐下来之后陶秋珩就把口罩摘了。
他默认点了点头。
“你剪了头发,完全认不出来了。”
“拍戏需要。”陶秋珩道,“能暂时保密吗?”
宁晚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你是霍黎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陶秋珩拿起饮料,嘬了一口,是橙子汽水,里面放了几颗话梅。宁晚介绍这是酒吧准备上新品,还没想好名字。
“不如你给起一个吧。”
霍黎嗤道:“想让明星给你打广告?”
“火落。”陶秋珩道。
另外两个人纷纷看向他。
“‘当君相思夜,火落金风高[1]’的火落。有秋天蜜橘的甘甜,也有夏日海盐的咸味,正是夏秋交替之时。”
宁晚当即拍手叫好,“小学神的人设不倒啊。”
“这么说感觉我在瞎卖弄,刚才脑子里正好想起这句诗。”陶秋珩忘了是在哪看到的,也许是家中书房里上百本书的其中一本。
“作为报答,今晚你们的消费我全包了。”宁晚想了想,“之后你来,我也可以给你免单。”
“我很喜欢这里。”
宁晚走后,陶秋珩又尝了一口饮料,冰融化了一些,甜腻味也随之变淡,话梅的咸味中带了一点酸甜。
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抬眼,发现霍黎正看着他。
回想起来,在片场的失神是因为这个人,接到电话时烦躁的情绪全都消失也是因为这个人。
他不是迟钝的人,在电话里他就察觉到霍黎情绪不对,所以才想找程竟谈心,只是阴差阳错,电话打到他这里。
霍黎点的两杯酒已经空了一杯,还有一杯也喝了大半。
“霍黎,你只想一个人喝闷酒,还是想找个人说会儿话。”陶秋珩伸手盖住还剩半杯酒的杯子。
“你从哪里看到那句诗的?”霍黎问。
“忘了。”
霍黎靠着沙发的靠背,“我不想喝酒,也不想说话。”
换一个人听到他这句话肯定恼了,没几个人能忍受他莫名其妙的脾气。
霍黎以为陶秋珩甩手要走,那样正和了他的意。
从家里带出来的气,在见到陶秋珩之后不增反减,他这几年因为生意上的事,磨掉了他身上的刺。他从小就看不惯他爸妈还有爷爷身上的事故,如今,他也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陶秋珩的身子往霍黎那边倾斜,:“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我够格知道,很抱歉我今晚取代程导的位置,你完全可以当我不存在,底下这么多人狂欢,你加入他们也总比闷在这里好。”
陶秋珩抬起手的一瞬间,舞台灯光同时亮起。
一楼的客人为自己的幸运欢呼,他们能观赏到乐队的第二场表演。
乐队的成员悉数登场,宁晚作为主唱站在最前面,她握着话筒说:“今天很幸运认识了新的朋友,希望这份也能传递给大家。”
霍黎一动不动听完整首歌,他转头和陶秋珩对视。陶秋珩对他笑,细长的眼尾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的眼神像在说:
去吧,霍黎,不要困住自己。
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困住自己。
霍黎忽然站起来,跑下楼,穿过拥挤的人,走上舞台,和鼓手说了什么。鼓手用眼神询问宁晚,宁晚点了点头,然后鼓手把鼓棒交到他手上。
因为鼓手忽然换了人,台下不少人吹起了口哨。
霍黎抬头看向二楼,陶秋珩已经站在来,双手撑在栏杆上。
霍黎什么也没说,露出骄傲的表情。
鼓棒在他手里转了几圈,敲响第一声,现场的气氛跟着热起来。
每敲响一下,身体跟着律动,额前的刘海飞扬。
在欢呼声中,霍黎渐渐露出笑容。他的笑带有与生俱来的傲气,台下的欢呼声就是他的兴奋/剂,每个动作都很卖力。
心中的郁结全都聚集到双手。
陶秋珩甚至担心下一秒架子鼓要被他击碎。
一直以为霍黎变得成熟了,陌生了,其实只是霍黎把真实的自己关了起来。
台上打着鼓的霍黎,和他记忆里十七八岁的霍黎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