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医嘱,韩洋两天后办理出院手续。出院前他去干洗店把霍黎的衣服取回来,放进包里。
医生给他开了一周的药,一周后过来拆线,顺便复查。这些流程霍翔嵩一直陪着,现在他是韩洋名义上的监护人。
霍翔嵩得知韩洋愿意住到霍家时,还有些难以相信,亲自打电话给韩洋确认。盛情难却韩洋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但话已经说出去,他不答应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监护人的手续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办下来,要等韩委被判刑。在车上,霍翔嵩再次问韩洋,“你考虑好不继续上诉吗?”
“这一套流程下来,耗时耗力,不是我怕麻烦,我也很感激你一直帮我想办法。现在高二,还有半年就高三,我实在分身乏术。”韩洋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霍翔嵩尊重他的意愿,没再提这件事。
伤口早上刚换过药,拆了绷带,换了一块胶布贴在头上,在正中央。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实在有些滑稽。早知道俞晔晨来看他的时候问他借一顶帽子。
隔着书包摸到了一处尖锐的东西,是书本的边角。他感觉到痛,把手指挪开了。
韩洋和霍翔嵩回到霍家时正是中午,家里只有二老和雯姨。霍翔嵩下午还要去单位,吃了饭离开了。
雯姨是第二次见韩洋,上一次他弄伤了手背,这一次脑瓜子上缝了针,看着都心疼。给韩洋盛当归羊肉汤时,多给他舀了几块肉
午饭后,韩洋主动提出帮她收拾,雯姨把他推出厨房,“我也有孩子,孩子还在外念书,我看不得这些,不用你帮忙,出去坐着吧。”直接拉上厨房门。
韩洋站在客厅外有些拘谨,站着不是,坐着感觉不礼貌。戴安华推了推眼镜,招手让他过来。
韩洋得救了一样迈开脚步,坐到戴安华身边。戴安华正在看书。
印象中霍黎说过他的奶奶以前是个话剧演员。他坐下后安静地坐着,戴安华翻一页书,他也跟着看一页。
戴安华早发现他也在看书,有个安静的人在身边陪着也好。她想起自己那个坐不住的孙子,一阵头疼。看累了,她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韩洋也在这个时候有了动作,他往旁边挪动了一下。他看到书本的封皮写着《仲夏夜之梦》,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这是是莎士比亚的一部剧作。
“你跟霍黎是同学?”戴安华主动和他搭话。
韩洋摇摇头,“我是普高的,实验中学的。”
“哦……是个不错的学校。”其实戴安华不了解,她跟相熟的人也不会聊自己家孩子读哪所学校这样的话题,她一门心思在话剧上。看到长得清俊的人,总忍不住想他适合什么样的角色。
“你应该去演戏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韩洋愣了一下,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未知的领域。
高一时有剧组到学校取景,他和同学一起被安排当群演,有过一个镜头。听说,就算现场拍下来了,到后期剪辑的时候也可能会被剪掉。对他来说,最后得到一百块的酬劳才是最重要的。
看韩洋有些呆又有些腼腆,戴安华忍不住想逗他,“你知道我们选男主角的时候,最喜欢选你这种长相的。”
“演员站在舞台上,不像电视机或者大荧幕里那样,有一个摄像机镜头对着,观众跟我们有距离感。抛开演技台词这些基本的不说,外形上不能有特别突出的地方,像你这样最好,没有特点就是最大的特点,放在舞台上可塑性强。”
韩洋似懂非懂,只能顺着戴安华点点头。
一旁坐在摇椅上看报纸的霍怀周把报纸放下来,拆穿戴安华,“你就吹吧,这句话我从刚大学毕业听到半条腿入土,你说适合演戏的那些人,最后都干别的去了。拐那么一大圈,你不是就要夸小伙子长得漂亮嘛。”
韩洋的脸噌的一下红了。他头上贴着一块胶布,剃了寸头,怎么看都和漂亮不搭边。
“别理他。”戴安华拉着韩洋的胳膊起来,“走,带你去看看房间。”
三楼有四个房间,除了一间用来堆杂物,其余三间用来做客房。只不过平时很少有客人来,一直空着,但家具这些是齐全的。
“你自己选一间,选好了让雯姨叫人来打扫一下。”戴安华帮他打开三个房间的门。
两个朝南的房间,有一间稍微大的,带了一个露台,在窗边能看到江景。冬天的渝江没有太阳,如果是夏天,这间房一定充斥着阳光的味道。
“这间房不错,跟楼下的布局一样。”戴安华说,“霍黎就住在楼下。”
韩洋不假思索,道:“就这间吧,谢谢您。”
韩洋和学校请了三天假,明天才回去上课,他还有一个下午空闲的时间。雯姨请了人来打扫房间,韩洋一闲下来,终于想起来霍黎给他发的信息还没回。
一条是早上发的
——你出院了吗?
一条是中午发的
——你住我楼上那间房吧,那间大,还有书桌。
还有一条是刚才发的
——我要弄死杨兴文,今晚不能按时回去,晚上才能见。
韩洋看着最后一条字,大概能想象出霍黎瞪着眼睛骂骂咧咧打字的模样,手机都要被他戳穿了吧。
韩洋:我住你楼上那一间,我下午要回家拿些东西。
他毫无准备来到霍家,很多课本和练习册都放在家里。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呆多长的时间。
等到明年四月,他在法律意义上是个成年人了,会搬回原来的地方。
下午他回了一趟家。
推开家门,一片狼藉,不堪的画面涌入脑海,那天韩委发疯了一样在家里砸东西,客厅里没有能给他砸的物件,他就去厨房,拿起锅碗往韩洋身上砸。韩洋早有防备,躲开了,接着韩委拿起一把刀,指向他……
韩洋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窒息的画面从脑海里擦点。
他很快收拾完东西,大纸箱里装着他的书和试卷,双肩包里是他的衣服——住院时,俞晔晨已经帮他拿了一些,只需要拿些贴身的换洗衣服。
出了房间,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返回去,从衣柜最里层翻出一顶纯黑的鸭舌帽,是他去年当志愿者时发的,上面还应有机构的logo。帽子一直压箱底,都有折痕了。他用手撑了撑,拍掉上面的毛絮,戴在头上。
霍家的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楼下,韩洋把装书的纸箱放进尾箱,背着双肩包上了车。
拉开车门,手上的动作停滞,那一瞬间阴霾一扫而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后座上的霍黎,“你……”
“快上来。”霍黎往车里移了一个位置,帽檐遮住了韩洋的眼睛,霍黎只好拉住他的手腕,让他上车。
指腹在轻轻剐蹭了一下手腕上的疤。
“嗨。”副驾上还有一个人,此时尴尬地朝他笑了笑,那表情仿佛在说“我是被绑架的。”
韩洋上了车,平复呼吸,他问霍黎:“你不是说晚上才能回来?”他看眼副驾的杨兴文,人还好好的活着,看来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本来是回不来的,因为NEC的成绩出来了,班上的人说要聚餐,我跟他们又不是一个队的,谁知道杨兴文私自答应,还把我拉上。”霍黎一掌拍在附加靠背上,杨兴文往后缩,以免被误伤。
霍黎肯定道:“拒绝学校里的聚餐比拒绝霍翔嵩的饭局还难。”
韩洋迫不及待问:“NEC成绩出来了?多少分?”
霍黎打了一个响指,“370,运气好的话,个人分拿个金奖应该没问题。”他一挑眉,脸上充满生机与活力。
韩洋笑意浅浅,目光中却是挡不住的高兴,好像比自己竞赛拿高分更高兴。
“那……祝贺你了。”
“我收下。”霍黎说,“对了,我已经跟我妈说了,今晚要去庆祝他儿子终于如她所愿,晚上不回家吃饭了。”他往韩洋那边凑了一点,“顺便帮你也报备了,我们一起去庆祝。”
在Atopos的时候,霍黎刷题,韩洋在旁边看。不忙的时候,他们还能讨论上两句。这么想,这370分也有韩洋的几分。像分蛋糕一样,霍黎把韩洋那一块切出来给他。
司机把车开出小区,没离开几十米,又堵上了。以往霍黎总会吐槽一下渝江的路况,今天高兴,他完全没注意车已经停了将近五分钟。
霍黎和韩洋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索性把书包当成了靠垫,手搭在上面,整个人往韩洋那边倾斜。他捏了一把书包,挺软的,他问韩洋:“这里面不是书啊,装的什么?”
“衣服。”
霍黎仔细瞧了眼,确实是韩洋平时背的那个,“这个包能装多少啊?”
韩洋:“平时穿校服。”不需要很多衣服。韩洋没说出口,冬天他只有两件羽绒服来回换洗。
“拿少了也没关系,我的衣服可以借你。”霍黎拍了拍书包,宛若安抚一般。
“举手。”杨兴文侧身回头,“有个问题困在我心里很久了。”
霍黎睨了他一眼。
杨兴文当没看见,转身的幅度大了一些,面朝韩洋,问:“你俩到底啥关系?”
被问的人没立刻回答,而是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这个问题,韩洋不好开口,霍黎也说不清楚,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闹剧,韩洋好像被架在一个比私生子更尴尬的位置。
被帮助,还是被迫无奈接受的帮助,解释起来就要牵扯到更多难以启齿的事情上,揭人伤疤的事,霍黎做不出来。
韩洋的温和里,总带着一丝疏离和倔强。像一只顽强的小羊,哪怕伤口溃烂了,也时刻保持冷静,用毛发盖住伤口,躲在暗处自己舔舐伤口。
见两个都没开口,杨兴文更好奇了,只是他也知道,别人不想说的事,继续追问就自讨没趣了。他正要转身。
“他是我哥。”霍黎脱口而出。
韩洋神色微妙,却认下这个关系。
“表兄弟啊,真好。”杨兴文讪讪转身,忽然一惊,立刻转回来瞪着霍黎,“我那时候问你还装做不熟。我说呢,每次章烁在群里说两句话你就怼回去,要不然就是直接无视。你真记仇。”
“记仇?”韩洋侧着脸看霍黎。
霍黎忘不了章烁提起韩洋时的鄙夷,他嗤了一声,“没实力又要装作自己很牛逼的样子,浪费我十分钟的时间打一场球。”
他瞪着眼,给杨兴文一个威胁的眼神。
杨兴文装作无事发生,转身面朝前。
好险,差点露馅。不过这个理由足以说服韩洋。
车在拥堵的路面如蜗牛爬行,爬了一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其实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但里面不通车,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找一处停车场等他们出来。
霍黎再次把手搭在韩洋肩上,他先轻轻碰一下,韩洋没有抗拒,然后身体靠过去。韩洋看了眼他不安分的手,转头面朝他。
“我被折磨这么长时间,稍微放纵一下不过分吧。”霍黎声音懒洋洋的,他揽着韩洋往里走。
杨兴文在前面带路。
走了一截人工修出的山路,他们来到一家日料店前。杨兴文报了预约时留的信息,服务员领他们进去。店内面积不大,走廊容不下两人并排,霍黎放开韩洋,让他走前面,自己随在最后。
既然是庆祝,霍黎点餐彻底放开手脚,拿着pad一顿戳。他点完之后,问韩洋吃什么。
“你点就好了。”
韩洋进了店里也没摘帽子,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伤。
“医生说有什么要忌口的?”霍黎问,“忌辛辣?”
“忌辛辣。”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霍黎得意道:“这个我还是知道的。还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