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陆姐,我应该提前跟你打好招呼。”陶秋珩说,“但我事先不知道会这样。”
秦南陆惊讶:“刚才那一段没有提前预演,全是临场发挥?”
陶秋珩摸了摸后颈,抱歉道:“演着演着就投入了,控制不住。”
“真情流露,很好。我看程导也很满意。”
两人往程竟那边去,他正笑着和霍黎说话。
“你看这一段怎么样?”程竟把刚才那条调出来,回放一遍。
霍黎事不关己说道:“你是导演你问我?”
他看向监视器,他手里没有剧本,不知道原来剧本上是怎么写的,刚才看副导演的反应,和程竟来问他的意见,完全能判断陶秋珩没有按照剧本上的演。
他看不出破绽,陶秋珩的处理方式完全没有问题,甚至觉得陶秋珩边吃面边流出的眼泪恰到好处,包括最后擦嘴擦眼泪的动作。
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擦干了眼泪说没事,特别像一个人。
陆凡成不仅杂糅了他的一部分,还有韩洋的一部分。
当时程竟把剧本递到他手里,说这是彭姝根据他的故事写下的剧本。霍黎以为是俗套的将他和韩洋的故事写下来,没想到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他还记得程竟说:“你不是想知道如果韩洋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们的故事会怎么发展,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想要的。”
看完剧本,他答应程竟可以把这个故事拍出来,他还要亲自投资,像自己心血一样,看它从一个雏形变成一个完美的作品。
从选演员开始一直有他的参与,是他推荐秦南陆去试镜,一次就试上了,唯独男主迟迟没有定下来。
直到程竟拿着陶秋珩的试镜片段来找他。陶秋珩的试镜片段算不上多好,充其量矮子里拔高个。
对于这种有挑战的角色,程竟喜欢白纸一样的演员,陶秋珩完全符合他的标准,和他打包票:“放心,我一定把他调教成我想要的效果。”
程竟确实做到了。
他偶尔产生的错觉,也是因为陶秋珩越来越贴近陆凡成。
不管陶秋珩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但霍黎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繁城》这部剧里他的表现已经合格,不,应该更高一些。
陶秋珩朝这边走过来时,他和程竟一同站起来。
程竟用力拍了一下陶秋珩的肩膀,后者捂着肩膀,两个梨涡挂在嘴角,“程导,不满意的话再来,不用动手吧。”
“我不满意你就等着挨骂。”程竟双手叉腰,脸上严肃的表情没坚持两秒,立刻破功,脸上笑眯眯的,“表现得很好。你怎么想到要这么演的?”
陶秋珩说:“是那古老师提醒我的,塑造一个角色就像盖房子。陆凡成除了几次和陆华的冲突外,他给人的感觉都是内敛的,到现在他已经经历过母亲去世,同学霸凌,和陆华多次冲突这些事情后,应该再给他这个人加上另外一种感觉。”
“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是一个难过就哭的年级。”陶秋珩分析道,“在他经历过苦难之后,忽然从一个人那里得到一点温暖,流眼泪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
程竟满脸欣慰:“你的理解是对的,这场戏发挥得很好,比我想象得好。”
开机将近三个月,陶秋珩的进步是肉眼可见。见面之初,程竟曾想,陶秋珩不怎么会演戏也好,至少他外形贴合角色。
如今他想推翻自己的观点。
陶秋珩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他的思想恰恰赋予了角色灵魂。
程竟特地往霍黎的方向看,哼笑一声:“怎么样,能给我追加投资吗?”
陶秋珩微怔,霍黎今年留在剧组是为了投资的事?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霍黎。后者不动声色道:“按流程走吧。”
程竟两手一拍:“好说,我这就让曲制片过来。”
化妆师过来给陶秋珩补妆,他比小姑娘高一个头,之前都是坐在椅子上,今天没有陶秋珩的位置,他两腿岔开,半蹲着。
“坐着吧。”霍黎把椅子搬过来。
陶秋珩低头看,是他刚才坐的那张,不跟霍黎客气,直接坐上去,“谢谢霍总让位。”
衣服刚才吃面的时候弄脏了,陶秋珩换上另一套,继续拍摄。
施年在厨房刷碗,陆凡成站在门口看她忙活,一直手撑在门框上,“我今晚没地方去了。”
施年仿佛没听见,继续手里的活,陆凡成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施年的父亲从后门回来。他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烟味,估计到后面那条街找人聊天抽烟去里。
他看到陆凡成调侃道:“哟,这不是镇上的传奇人物,怎么到我们这里来?”
陆凡成没搭理他,准备要走,却听到施年的父亲在身后说:“你们在耍朋友?城里来的眼光也不怎么样,竟然看上你。”说话他又点了一根烟,催促施年快点干活。
施年拧了一块抹布出来,“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了,我没地方去。”陆凡成站在桌子边,故意挡住施年的去路。
她睨了一眼陆凡成:“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别来烦我。”她推了陆凡成一把,“有多远滚多远。”
陆凡成没走出多远,回头望,施年还在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施年又冲他喊:“快走啊。”
收工之后霍黎以资方的身份请剧组吃饭,已经接近零点,酒店三楼的餐厅被剧组包场,霍黎让后厨准备了烤全羊,一群人闹哄哄的到后半夜才消停。
不想将上次那种尴尬场面重演,霍黎很克制地只喝了两杯酒,而陶秋珩滴酒未沾。
进了电梯,陶秋珩快睁不开眼睛,因为困的。霍黎还在旁边,他硬撑着眼皮,问:“明天什么时候飞机?”
霍黎请剧组吃饭,是因为他马上要回北京了。
霍黎回答:“明天中午。”
渝江部分快杀青了,霍黎这次回北京之后,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陶秋珩那点困意瞬间没了。
回到房间,他把霍黎的衣服都找出来,整整齐齐叠好,装进印有酒店logo的环保袋里,发信息问霍黎方不方便给他送东西。
霍黎只回了两个字:过来。
他提着袋子,敲响了霍黎房间的门。门很快打开,霍黎让他进了房间。
套房都是相同的构造,霍黎没在这里住几天,东西不多。茶室的沙发上搭着两件外套,毯子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茶几上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红酒。
往房间看去,行李箱敞开着,衣服还没收拾。
陶秋珩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沙发上,转身说:“你的衣服我拿来给你了。”
“放那吧。”
霍黎拿起沙发上的两件衣服和袋子,“东西送完了你还不走?”
陶秋珩盯着他的背影,看他把手里的东西胡乱往行李箱里一扔,弯腰把行李箱合上。
“你这瓶酒不喝完有点可惜。”陶秋珩说。
霍黎斜靠着门,“看上我这瓶酒了?”
陶秋珩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高脚杯,往里面倒酒。
“今晚你忽然说要走,我都还没能给你送行。”陶秋珩拿起酒杯,走到霍黎面前,把杯子递给他。
房间的顶灯在陶秋珩的身后,手里的酒杯反射出的光正好映着他的眼睛,双眸清亮,染上了一点绯红,却不带任何杂质。
霍黎接了酒杯,和陶秋珩手中的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一饮而尽,陶秋珩开口道:“北京见。”
霍黎没有接他的话。
陶秋珩放下酒杯,离开了房间。
霍黎离开那天,气温又升了几度,拍戏时能隐隐约约听到树上的蝉鸣声。
最近几场戏都在室外,连续高温让人受不了,剧组每天都准备了甜品降暑。有人调侃,程导大手笔,看来咱们剧组的不缺资金。
也不知道上回程竟提的追加资金是一句玩笑还是真的,霍黎答应得太爽快。
后来,借着这股风,陶秋珩和秦南陆各请了几次咖啡,秦南陆发现陶秋珩每次都点苹果树下。
她忍不住好奇:“我听说你上回一个人去店里了?有员工认出你了,看你和霍黎在谈事情,没上去打扰。店里的咖啡比打包过来的好喝吧?”
陶秋珩拿着一个小风扇往脸上吹,“确实和你说的一样。”
“你怎么不试试别的?每次都点这个。”
陶秋珩说:“我只要喜欢一种食物,一定要吃到腻了才换别的。”
秦南陆笑他:“你还挺钟情,听姐的,换一个试试。”
陶秋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就当我不撞南墙不回头。”
“嘿,你撞了多少次墙了?”秦南陆说,“霍黎那堵墙又臭又硬。”
咖啡见底,陶秋珩捏着习惯戳了戳杯底的柠檬,冰融化成水,他又喝了一口,真酸,这股酸劲过后发现柠檬能解渴,能提神。
“来日方长,比谁命长。”
秦南陆被他逗乐,哈哈哈哈哈大笑着。
陶秋珩收拾两人喝空的杯子,在旁边找了一圈没看见垃圾桶。他记得这排楼后面有堆放生活垃圾的地方,他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小巷,果真看见有几个硕大的彩色垃圾桶。
拾荒的人正在垃圾桶里翻找。
陶秋珩走近,那人忽然回头,撩开前面已经打结的头发,露出一排牙齿:“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啪——”
两个塑料杯同时落在地上,里面残留的咖啡液溅出来,沾到了陶秋珩的裤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