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黎说:“还好你没说要吃西式的,那边只有面包和三明治。”
从食堂出来,韩洋碰上了上次来交流时接待他们的的外教。外教对韩洋印象特别深刻,假期在学校里碰到韩洋还以为他转学了。
韩洋笑着解释是和朋友来的。霍黎站在他旁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推出来了。外教认识霍黎,感叹了一句原来你们认识。
交流的时候韩洋说了几句英语,他的口语一听就是国内的口音。霍黎在旁边听着觉得可爱,真想录下来反复听。
送走外教后,韩洋忽然回头:“你笑什么?”
“啊?”他刚才有在笑吗。霍黎走到韩洋身边,自然地搭着对方的肩,“外教让你转学,你怎么没答应?”
韩洋睨他一眼:“你当你们学校是超市,想来就来。”
“不然这样,你同意当霍翔嵩的干儿子,条件是让你转来跟我一个学校,你看他答不答应。”霍黎在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而沾沾自喜。
韩洋拍开他的手:“昨天不是还不乐意?”
“我……”霍黎踢着脚下的碎石子,走下食堂的楼梯,转身,“如果是为了你好,我可以勉强答应。”
韩洋走下台阶:“我不答应。”
食堂和图书馆分别在学校的最东边和最西边,要穿过整个校园。不赶时间,可以散步慢慢晃悠过去。
韩洋看出来从食堂出来之后霍黎有几次想开口说什么,每次都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韩洋问什么事,或者递过去一个眼神,霍黎要么干巴巴地介绍学校的礼堂教学楼,要么就说没事。
“你叫我名字好玩呢?”韩洋忍无可忍。
霍黎脚下一顿。
“有什么事你说。”
“没有什么。”霍黎撇过头笑了笑,韩洋没继续追问,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霍黎受不了他这个眼神,犹豫了很久,开口道:“原来我应该有一个跟你差不多一样大的哥哥弟弟或者姐姐妹妹。”
食堂和图书馆的距离,足够他把这件事说完。
“爷爷和奶奶原本有两个儿子,霍翔嵩是老大,他还有个弟弟。他们老一辈的思想,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将来是要留给孩子的。”
霍黎从没跟别人说这件事,韩洋问了几次,他不想用开玩笑的方式糊弄过去,“霍翔嵩志不在公司,所以只拿股份分红,公司的事交给我叔叔。谁知道他们一家发生了车祸,那时候我婶怀了孩子,所以孩子也没了。”
他看了眼韩洋:“如果能正常出生的话,生日应该跟你很近。”
韩洋怔了怔,霍黎知道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霍黎迟疑地开口:“昨天你生日我不想说这些扫兴的事。后面的是我的猜测,不一定是这样。连一个只见了几次的外教都那么喜欢你,没准他们是真的想让你成为家人。”
韩洋说:“昨天你不开口我也打算找个时间和霍叔说清楚的,当着全家人我不好驳他的面子,而且奶奶之前特地提了一次。”
霍黎着急问:“你要说什么?”
“我让霍叔多关注你一点。”
霍黎表情都扭曲了:“韩洋!你恩将仇报啊!”
韩洋冲他笑了笑。
以前霍黎总觉得韩洋身上有一层拨不开的雾霾,就像这座城市的冬天,雾蒙蒙的,太阳穿不过厚厚的云层和雾。但四季会轮转,过了那几个月,雾散开之后,整个城市充满了蒸腾而起的生命力。
就像他现在看到的这个笑容。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韩洋回了家,跟着回来的还有那个宁死不屈但被韩洋三言两语给哄回来的霍黎。
“我还以为有人不打算回来了。”一进家门,霍翔嵩先阴阳怪气了一通。他消气了又拉不下脸时会这样。
晚饭后韩洋和霍翔嵩进了书房。
茶几上是刚切好的桃子,这个季节的桃子刚成熟,咬下去喀嚓一声,满口都是香甜的汁水。霍黎吃了两片,坐不住了,找借口说回房间,实际上走到楼梯,他回头望了一眼客厅,趁没人发现,一个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书房门的没关严实,从里透出一丝光。
霍翔嵩没坐在书桌前,坐在门右边的沙发摆弄着茶具,韩洋坐在他右手边。水壶里咕噜咕噜冒着泡,随后发出滴滴两声响。
“喝吗?”霍翔嵩把开水倒入茶碗里。
韩洋摇摇头,他面朝门的方向,门外有一道身影晃过。
霍翔嵩不强求,习惯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韩洋面前。
“霍黎这个臭小子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霍翔嵩没看韩洋,目视前方看着书桌上的绿植又或者是靠墙放的那颗发财树,“你那天说的话我之后也反思过,和我要收你做养子不冲突。三天的时间我想你也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过,现在也没有外人,就我和你,我再问你一遍,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之后我都不会再提。”
韩洋看向霍翔嵩的方向,他目光的焦点却在霍翔嵩身后的门外,只有短短几秒,他收回视线,“霍叔,我的答案不会变。和霍黎没有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从小一个人习惯了,邻居之间会给予他帮助,也是顺手的一点善意,他不知道一个家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感去面对“家人”。
“霍叔,我已经成年了,到了该对自己行为负责的年纪。说我胆小也好,懦弱也好,我确实不知道转变关系后该怎么面对你,你的家人。”
当然还有霍黎。
“你资助我十年,每一笔账我都记下来了,每个月的生活费、零花钱、课外书、手机这些,物质的东西我能还。”韩洋忽然停下来,换了一种语气,眼里沾了点水汽,却更清明,“情感这种虚无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你这么想就不对了。”霍翔嵩纠正他。
韩洋急道:“我知道,您帮助我不求什么回报,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理所当然地享受您的善意。我有心理负担,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我……我可能就搬出去住了。”
霍黎在门外听着,不由感叹一句,厉害,都能威胁起霍翔嵩了。
果然霍翔嵩也不再强求,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几天你跟霍黎在学校住,他没麻烦你?”
韩洋转着手绳上的珠子:“没有。”
霍翔嵩问了几句韩洋在学校的情况,便把人放了出来。霍黎一直杵在门外,韩洋推门出来,他立刻捂住韩洋的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韩洋带上书房门,撇开霍黎的手:“都听到了?开心一点没?”
没等霍黎回答,韩洋绕开他往楼上走,霍黎嘴角扬起,跟了上去。韩洋脚步越来越快,霍黎追到三楼的走廊,从后面扑上去,双手钳住韩洋,继而双手绕到前面,将人锁住。
他扑得太猛,韩洋被他带得往前双手抵住门,才不至于整张脸都贴门上。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不听我回答。”霍黎歪着头,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韩洋的侧脸。
“我听着呢。”韩洋的声音有点不正常地颤抖,他挣扎了下,霍黎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你要这么听我说话?”
男生之间打闹激动了就往对方身上扑,是常有的事,但哪有扑过来之后把人往门上按的。近在咫尺,连说话时的气息都能感觉到,那么亲近,甚至有些暧昧。
“我把你放了,你又跑了。”霍黎的手臂收得更紧。
韩洋原本抵在门上的手缓缓垂下,霍黎说话的气息把他耳朵灼得发烫,那种陌生的感觉又窜上来,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对这种陌生的感觉充满恐惧。
他抬起手臂用胳膊肘往后顶,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霍黎的腹部,霍黎倒抽一口气,松开了韩洋单手捂着腹部,嘴角因为疼痛抽搐了一下,叫疼的话在他抬眼的同时用力咬碎了。
韩洋低着头,刘海在眼下映出一片灰,睫毛微颤,下颌紧绷着能看到轻微的凸起。霍黎上次看到他这个表情是他将蛋糕打翻,尖锐的刀划破韩洋的手腕。
他下意识看向韩洋的手腕,看不到那道伤疤——手绳正好挡住了。
“韩洋。”霍黎几乎不敢出声。
“我要写作业了。”韩洋没看他一眼,打开门又用力关上。
带起的风吹乱了霍黎的头发,他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想循序渐进,但每次都不受控制地越界。
或许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来都是横行霸道,所以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让它肆意生长,像脱缰之马没有约束地奔向未知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