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就连玲珑都觉出乎她的意料，她算到虎贲锐骑的人会和术州军起冲突，甚至可能发生火并，也算到李世异会趁此时机突袭久安城防。却独独没算到王怀瑜和那两位将官会被突然刺杀。

在她的预想中，即使镇守久安的三只军队各怀鬼胎，只要李世异发动进攻，他们仍会一致对外，据城坚守。却没想到这三个人会被直接砍掉脑袋，挂在久安的城楼上。内斗和群龙无首有本质的区别。

内斗会削弱久安的守城力量，但突然失去领袖则会直接导致城防一触即溃，这也是李世异势如破竹，轻取久安城的原因。

“到底是谁杀了王怀瑜等三名领军主将？”

刘震晟难得有资格坐在帅帐里，对王怀瑜的死他是又惊诧，又觉这狗贼死有余辜。

“那还用问？肯定是李世异派人干的！”

玲珑想知道的却是别的答案，“没那么简单。这件事跟李世异有关是肯定的。但是，我想知道的是，究竟是谁下的手？要知道一夜之间同时刺杀三位领军长官，在现在的术州，能做到这件事的就……”

不言而喻的沉默，易含烟续道：“只有我们。”

雁妃晚问她，“这真的不是芸姑的手笔？”

易含烟摇头，“应该不会的。在你回来之后，芸姑就告诉过我们，术州的事由你全权统筹。要知道，现在主上不在，而你是四天部中唯一在徐陵的部主，你拥有名义上号令四天部的最高统辖权。”

玲珑又问菖蒲，“你在久安潜伏多时，就没打听到什么内幕？”

菖蒲摇头道：“属下无能，我是真的不知道。姓王的和那两位将军同时身亡，随后三方的冲突迅速恶化，李世异再打进城来，我只能立即逃出久安，前来报信。”

雁妃晚忧心道：“看来，李世异那边有高人相助，我们也不能疏忽大意啊。”

玲珑对刘震晟道：“千户大人，请你立刻做好准备，我所料不错的话，术州马上会放你进城。”

李世异大破术州军和虎贲锐骑万余人马，士气正盛，绝不可能只满足于区区久安。术州州府已近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想一鼓作气，收入囊中？

州府为抗衡前来攻袭的禁军，定会立刻放刘震晟的出阳卫入城驻防。

“是。”

雁妃晚吩咐易含烟，“烟姐姐，我把指挥四天部的权力移交给你，请你定要守住州府。”接着对舒绿乔道，“月儿，看来，你我要去久安一趟，去看看这个神秘的刺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没问题。”

部署妥当，众人原地解散，各自行动。

事情的发展正如雁妃晚所料。李世异拿到久安之后，立刻命令士兵将久安粮草银库通通洗劫一空，再带领得胜之师，直指术州州府。

州府方面得知刺史被刺杀身亡的消息，果然军心大乱。在接收从久安逃回来的四千余残部之后，果断放刘震晟的出阳卫入城。

虽然仅有区区两千人，却是术州官兵百姓最后的希望。等到久安的那只残部入城，两边人马会合之后，雁妃晚这才发现，带领这只残兵逃回来的居然是她们的老熟人。

就是在一个月前，她们在久安救下的守军副将，名字似乎叫……张璐？

本来心有余悸的张璐见到她们，就跟见到救星似的，险些当场崩溃，痛哭流涕。

谁也没想到久安城会破得这么快，而这个张璐居然能收拾残存的虎贲、锐骑和术州军逃回州府，足见这个人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玲珑和月姬对张璐有救命之恩，他对她们有种莫名的信任。两边合计之后，他同意将残存的两千术州军的指挥权移交给雁妃晚这边。

虎贲和锐骑的临时统领见州府已经被出阳卫完全控制，考虑到如今的形势，也同意临时听从出阳卫所这位千户大人的调派。但刘震晟必须要保证能坚守州府，绝不能让李世异攻进来。

其实他们早就注意到，这只拥有四千余出阳卫的真正统领是那位明艳绝色的姑娘，但名义上出阳卫毕竟还是朝廷的卫所，服从一个千户的调遣虽然有些违反朝廷的军律，到底还算是便宜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这跟服从一个没有官府卫所名号的势力是两回事。总而言之，当务之急，就是要守住州府。

李世异大破久安，基本没有做任何休整，只留五千人守城，便立刻带着万余兵马向残兵败将乘胜追击，想要一鼓作气，直取州府。

只要能吃掉整个术州，他在中京以外就算有了据地，等他们控制完各地往中京的粮草轮转路线，上元那一万多的禁军也迟早会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什么忠君爱国，礼义廉耻，在吃饱饭和荣华富贵面前根本什么也不是！

李世异杀得久安的万余术州军大败而逃，本以为州府区区不到两千守军，听到他的名号还不闻风丧胆，望风而降？

这州府城关再坚固，他带兵前来叩关，州府刺史新亡，群龙无首，焉有不降之理？就算将久安那些残兵败将整合起来，已经肝胆俱裂，心惊胆战的他们，哪里还有跟他禁军作战的勇气？

总之，这州府他是势在必得！不单州府，术州的两关一郡八个县，他都要收入囊中！

没想到，他的军队刚到州府城外，州府官军居然据城坚守，誓不投降。李世异大怒，当即命令众军攻城。

他们的攻城器械就不是那群流寇能比的。云梯、撞车、箭塔、壕桥一应俱全。但刘震晟这个人吧，论攻城作战能力平平，不过对于守城之道却是颇有心得。

弓箭蒺藜，礌石滚木，金汁沸油，各种手段轮番上阵，一顿招呼，饶是禁军这种精锐也吃到好大的苦头。

三通金鼓过后，州城巍然不动，禁军这边却伤亡惨重。清点人数，就这一次攻击，禁军这边就折损近千人马，这让李世异心疼不已，更不禁骇出满身的冷汗。

要知道，他打进久安城前后也不过伤亡两千余人，打个城防空虚的州城居然开始就死伤近千人马？最重要的是，死伤这么多人，他们居然连城门和城楼都没打进去！

李世异这时才觉出不对来。按理说，这州城就只有不到两千人的守军，就算加上从久安败退回来的残兵败将，也才不到七千人，怎么会拥有如此高昂的士气和如此强悍的战斗力？

经过三番五次的试探，禁军折损过两千余人之后，李世异总算明白过来。这城里绝不只有六七千的残兵，这州城里隐藏着一只极其凶悍的部队！

他的人无论是攻破城门，还是登上城墙，还没来得及振臂欢呼，就被他的敌人一刀砍死，甚到死，这些人都还没看清敌人的真面目！

该死的王怀瑜，没想到他还留着这样的杀手锏！好在他先发制人，先取老贼的项上人头，否则等他们两方僵持之际，再派出这只秘密部队袭击他的本阵，他岂不是措手不及，一败涂地？

李世异越想越是后怕，等到黄昏时分，他才收到城里奸细传来的消息。这些奸细都是他趁久安溃逃时安插在术州军里的，虽然不敢贸然开启城门，却能暗中传递消息。

奸细传出的消息里说，州城里不只有王怀瑜安排镇守的两千兵马，近来又从出阳招来大批军士，总计有六千人之众，再加上久安逃来的四千多溃兵，这座州城如今守军已有逾万之众！

士兵数量多也罢，最让人忌惮的就是这个出阳千户刘震晟，他统兵有方，以区区两千人军士击溃出阳和术州城外过万的流寇乱军。最是难得的是，他居然能整合久安逃回来的溃兵，让这万人部队发挥出强大的力量，同心戮力，共同抗击李世异的禁军！

奸细只知道刘震晟的名字，却不知道出阳卫中混杂着易含烟两千余人的阿修罗部部众，更不知道这只部队的实际控制权在雁妃晚的手里。

李世异拿到情报，十二月的天，掌中的冷汗居然能濡湿手里的字条。

意志坚韧的守军和士气溃散的败兵，二者之间存在相当大的差距。李世异自信能以雷霆之势击溃逃进州城的残兵，却没办法相信能以这种姿态击败州城里的守军。

何况，一万余名守军和六千残兵也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攻城战。防守的一方依靠坚固的城池，注定会取得比进攻方更大的优势。想要平衡甚至扭转这种优势，要么是进攻方拥有数倍于敌人的数量优势，要么就是比对方更强大的战斗能力。

易含烟的阿修罗部就是后者。禁军在这种情况下，战斗能力的差距和普通州府守军却没有那么明显。

很显然，李世异想要靠常规的手段夺取术州的州府，想要实现这个想法并不容易，至少目前来看，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得多。

但事已至此，兵临城下，他不可能就这么鸣金收兵，回缩久安。因此，再三思量过后，他还是决定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在他的金帐中，就坐在他的宝座上。甚至就连李世异见他都还要在帐帘前拱手作揖，“先生。在下李世异求见。”

在自己的帅帐前，李世异居然还要恭恭敬敬的拜见，这场景实在是有些莫测高深。

李世异站在帐外，保持躬身拱手的动作，半点不敢怠慢。直到帐中传来低沉厚重的男声，叫他“进来。”李世异这才如蒙大赦的掀帘走进去。

一个人此时就靠坐着他的宝座，两条腿随意的放在他的帅案上，长靴的后跟还压着禁军的各类文书和术州的舆图。

放在平时，光是在他的帅帐中如此放肆，李世异早就把那个人拖出去军法从事！但面对眼前的这个人，李世异也只是嘴角不自觉的抽搐，熟视无睹。

“先生。您在这帐中还好吗？倘有不周之处，还请直言，只要我能办到的，李某无有不应。”

男人半截身体都在阴影里，但光从他的身形来看，也是个身量挺拔，伟岸雄阔的男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男人漫不经心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李世异没有废话，直言道：“请先生，帮我杀一个人。”

“杀一个人？”男人并没有觉得很惊讶，反而意味深长的问，“加上之前的三个，这是第四个吧？”

“是的。”李世异道，“若无先生鼎力相助，在下也拿不下久安城。所以，这次也是……”

李世异诚恳道：“此人不死，想取术州，绝非易事。”

没错，他想杀的人就是那个出阳卫千户——刘震晟。

就像禁军夺取久安那样，只要杀掉军队的统领，其他人便不堪一击，术州州城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男人对他的意图再了解不过。他沉吟道：“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杀手……”

李世异心里咯噔的跳，以为他要拒绝，正想着要出什么条件才能请得动他时，听听见男人的冷笑声，“不过，我也并不排斥杀人。应该说，杀人是最简单的事情。如果我想，我甚至可以拿到皇帝的脑袋……”

他说出来的话冷冰冰，阴森森的，李世异光是想着那个场面，想着老皇帝的脑袋就摆在他的面前，心里是又激动又有些戒惧。

有那么瞬间，他甚至想直接让面前的这个男人替他去取皇帝的项上人头！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他知道，越是好用的人，用他的代价就越高。光是让他取王怀瑜等三个人的人头，就需要付出久安城中所有的童男童女……

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

“先生神功盖世，冠绝天下，区区皇帝老儿的首级，自然是手到擒来的。”李世异讨好般的吹捧道，“请先生看在你我同为暗尊效力的份上……”

“哼！”

随着男人如雷般的怒声，身躯霍然站起，终于露出他的真容来。

此人长髯散发，龙威虎目，猿臂蜂腰，身量奇伟，光是站在那里，冷锐的目光扫来，就将李世异生生定在原地，冷汗涔涔，瑟瑟发抖。

“本部与暗尊是合作关系，绝无从属之分，你给我记住。”

“是，是。在下明白，请易先生息怒。”

要是雁妃晚和舒绿乔她们在这里……甚至易含烟她们对这个人也绝不陌生。

他就是二十年前曾横扫中原，半年前重出江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鬼王，易狂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