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还在继续。楚和心里烦得很,没注意到这阵敲门声平和有序,根本不像她想象中那种差点要砸门的动静。
她在门后深呼吸两口,这才拔起门闩,慢慢的打开门。
打开半扇门后,楚和呼吸不觉顿住,人也呆怔在原地,讷讷的看着面前的女人,眼睛恍然失神。
艳丽如火的红衣在湿凉的黑夜中那样刺眼夺目,倏然攥住她所有心神。女人面如秋月,柳眉杏眼,火红的衣裳更衬出她欺霜胜雪的肌肤和热情婀娜的身段。
就像冬日里骤然烧起的火焰。远观则心生渴望,触碰时却要将人灼伤。
易含烟的呼吸已然平静,脸颊却残余着一路被冷风吹过的薄红。她看着面前的女人那副呆怔的模样,心里忽然就忐忑起来。
是她来的唐突?还是,她这一路风尘,其实不过是自作多情?
满腔热血微凉,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似乎比楚和表现得还要彷徨无措。
半夜三更跑到朋友家里过年……好像真的不太合适。
她扬扬手里的梅笺,试图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打破这来得不合时宜的尴尬,“希望这不是我的误会……我或许不该来?”
“什……么?”楚和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直到她看到她手里那封梅笺,“不……不,不是。没、没有不该……我是说,我没有不欢迎你。我、我只是……没想过你会来……”
易含烟脸色微僵,“看来,我确实误会了你的意思。”
“啊?”楚和怔住,这才注意到她话里的歧义,慌忙解释,“不!你没有误会!我是真的,真的很欢迎你!我是说……你、我,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真的,相信我。”
易含烟心情大好,见逗她也逗得差不多。就想提醒她请自己进去,没想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刻从楚和身后扑到她的腿边,脆生生的叫道:“易姐姐,你来啦?我好想你!”
易含烟把她从腿边一把捞起来,让这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坐在自己的臂膀上。
“小煦,你还好吗?姐姐也想你哦。”
楚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易含烟往家里面迎,“小煦,快下来!含烟好不容易上门,你怎么可以让客人抱你?”
易含烟道:“没事,咱们小煦还小呢,就这点重量,姐姐我抱着跟没有一样。”
“你啊,也别太宠她。小小年纪,跟没长腿似的,都懒成什么样儿啦?”
“阿姊你瞎说,我有去咱们酒楼帮忙的,杜婶子还夸我聪明能干呢。”
楚和领着易含烟进门,心里跳得就跟打鼓似的,一边闲聊,一边还不敢回头看她的眼睛。
直到将人领到桌前,看到桌上她们吃剩的果脯和点心,登时感到羞臊难耐起来。
“你……你先喝点椒柏酒,去去寒。”楚和道,边说边厨房里走,“我去后厨给你热点饺子,还有羊肉。等明个儿我给做一桌好酒好菜,再给你接风洗尘。”
易含烟喊住她,“没事,随便对付点儿,不用这么麻烦。”
楚和说道:“怎么会?你大晚上的赶到我家,给你吃残羹冷炙便已经很过意不去,怎么好让你饿着肚子?我们开酒楼的,别的不多,这好酒好菜那还是管够的,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她便匆匆走进后厨,从始至终,都没回头和含烟对视。易含烟有些郁闷和不解,她问怀里的小楚煦,“小煦,你说你姐姐是不是不欢迎我啊?从我进门,她都没正眼看过我呢。”
楚煦虽然不知道大人间的小心思,但也能感觉出来姐姐对某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她摇摇脑袋,“当然不会。阿姊她常在我面前夸你呢,说易姐姐你既有本事,待人又好,她是三世修来的福分,才能跟你做朋友。”
“那她怎么不正眼看看我这个好朋友?”
楚煦哪里懂这个,只能凭直觉道:“我看啊,阿姊她这是羞羞哩。”
“羞羞?”易含烟更加不解,好朋友之间需要这么害羞吗?
也罢,没必要想这么多。或许真是因为许久不见,楚和姑娘对她有些陌生和不适应吧?
楚和在里面忙碌着,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含烟和小煦的欢笑声。楚和心中既觉欣慰,又觉有些忐忑和胆怯。
等到她将热好的饺子和羊肉端出去,就听到小煦正在和含烟商量明晚带她出去逛夜市,赏花灯的事情。含烟欣然答应,小煦更是高兴得鼓起掌来。
“来,羊肉和饺子热好了,快吃吧。”楚和道,“今晚先凑合着吃点,明天来花间楼,我让人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葫芦鸡和鲜鲫银丝脍。”
和小煦玩闹的时候还不觉得,等热腾腾的饺子和鲜香的羊肉端上来,就是易含烟也不自觉的咽口水。
就着椒柏酒,三人重新动起筷子来。但易含烟是大快朵颐,楚和楚煦只是陪着吃些,这让易含烟都有些过意不去。
一边看着她吃,楚和一边问,“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
易含烟动作微滞,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她一个人在术州过年有些无聊,这才想着来找她作个搭子吧?
易含烟斟酌着道:“我在术州那边忙完公务,就收到你的梅笺,想着闲来无事,又许久没见你和小煦,所以特意来看看。没有打搅到你们吧?”
“怎么会?”楚和急忙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和又坐回来,“你现在可是徐陵府最有名的大人物,我们只怕请你都请不来,又怎么会打搅我们呢?”
“对啊对啊。”楚煦满眼都是对她的憧憬崇拜,“现在谁提起易姐姐不夸你顶呱呱?都说你是咱们华安的大英雄,是徐陵的保护神!没有你,咱们哪能平平安安的过个好年啊?”
“小机灵鬼,”含烟伸出左手食指刮她的鼻尖,顺便把上面的油花抹上去,“有你说的这么好吗?”
楚和连忙附和自己的妹妹,“有的。含烟你,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不单救了我们,救了华安城的百姓,还有徐陵,还有术州。我相信,被你拯救的人,都会由衷的感谢你。”
“是吗?”被人这么夸奖,易含烟还有些羞赧,她如实说道:“其实,我之所以能够连克徐陵和术州,是因为我的背后是云都卫府的兄弟姐妹。不过她们不愿意抛头露脸,这才把我推出来当她们的挡箭牌。”
“真的?”楚和不相信,“不过,就算是真的,救了我和小煦的人是你,这点总归是千真万确的吧?”
易含烟点点头,这确实算是她少数能够引以为傲的事情。
“不过,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谁啊?我还真有些好奇。”
易含烟道:“正好,我那位晚儿妹妹刚回来,有机会还带你认识认识她。”
“晚儿妹妹?”楚和没察觉到自己的笑容已经变得僵硬。
易含烟更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只是一味的向对方分享自己和好朋友见面的喜悦。
“嗯。这次多亏有她我们才能顺利拿下术州,等她来徐陵,我找个机会带你们见见她。她可是我们沧海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呢。”
“美……人?”
不知怎的,听她如此眉飞色舞的说起那位“大美人”,楚和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她也不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易含烟在沧海没什么朋友,更谈不上顾虑朋友的感受,平时说话也是没轻没重,见她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登时便暗叫不好。想些女孩子都是爱美的,这样当着人家年轻姑娘的面,夸别的女人好看,似乎真的不是很好。
“呃……其实你也很漂亮……”易含烟找补道,“她有她的聪慧,你有你的美丽,你们都很好。”
楚和有点半真半假的说道:“我是什么人啊?敢跟你的晚儿妹妹比较?”
话刚出口,楚和便深感懊悔。她实在不想这么夹枪带棍的说出伤人的话,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易含烟为难的挠着鬓角,她实在是不怎么会安慰人,也不知楚和这突然发的哪门子脾气。
“怎么会?其实,我跟她也是刚见面,相处的时间还没你长呢。”
楚和知道是自己莫名其妙,不识好歹,索性就坡下驴,颔首轻轻回个“嗯”,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
“哦,对了,饺子和羊肉还有吗?”易含烟适时的转开话题。
“怎么,这点不够是吗?”
早就听说她们这些修炼武艺的人,饭量也是极大,但没想到她这盈盈一握的纤腰里,居然也能塞得进这么多食物?
“不是。”易含烟道,“我差点忘了,易海这小子还在我后面呢,我是怕他来了饿肚子。”
“没想到,你对下属还挺关心的。”
易含烟笑道:“怎么?我不像是这样的人吗?”
“那倒不是。”楚和道,“我能看出来,你虽然武功好,手段强,但是有一副人家常说的侠义心肠。不然也不会路见不平,搭救我和小煦。”
含烟道:“对我来说,易海他们不仅是下属,更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姐妹。”
“那我呢?”楚和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忐忑,紧张着,楚煦也来凑热闹,“那我呢?那我呢?易姐姐,我也是你们的好兄弟好姐妹吗?”
易含烟平静又郑重的道:“你们啊,算是我的好朋友。当然,也是好姐妹。”
听到这个回答,楚和心满意足之余,内心深处又不觉有些失落。虽然她也不知这失落从何而来。
三人围坐在桌前,谈笑风生,欢声笑语,真算是其乐融融。易含烟暗想自己没来错,跟她们在一起,确实轻松又愉快。
最满意最开心的莫过于楚煦,她父母去世得早,全靠阿姊和她相依为命。随着阿姊的三个定亲对象接连发生意外,她家和阿姊也被视为不祥之兆,亲戚们也都对她们敬而远之。
好多年,都是她和楚和两个人过年。今年能多一个人,还是愿意陪她逛夜市,看烟花的易姐姐,她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随着敲门声响起,易海这才姗姗来迟。楚和招待他用饭,易含烟则去先去沐浴。
她来得匆忙,没带换洗的衣物,只能先借楚和的衣裳。楚和对此还有些扭捏,但既然她不嫌弃,她也只能照做。
以易含烟的容貌和身段,穿什么样的衣裳都好看。脱掉她那身火红张扬的劲装,换上楚和深蓝色的纱裙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就像是一朵张扬夺目的蓝玫瑰,看着温和典雅,其实暗藏灼人的锋芒。
连日来忙忙碌碌,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跑来朋友家做客,易含烟倒是也没什么认床的毛病,在楚和姐妹隔壁的客房睡的是一夜无梦。
要不是楚和她们房间的床小,她可能都要睡到她们的床上去。
直到次日早晨,易含烟是被门外的阵阵爆竹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对小孩来说这是充满节日喜庆氛围的音乐,对她这个操劳疲倦的成人来说,则略有些吵闹。
她醒来的时候,楚和和楚煦都不在院里。也是,她们家是开酒楼的,做买卖的哪有像她这样能睡到巳牌才起床的?
简单的穿衣洗漱之后,易海早把早饭给她从还热着的锅里端上来。不得不说,有个开酒楼的朋友还是有好处的,至少随时随地有饭吃。
吃完早饭,易含烟随意在院中打两套拳。以她现在的武功,练这些呆板的套路已经没什么效果,她打拳纯粹是想醒醒神和舒展筋骨。
打开院门,呼吸到街上清新冷冽的空气,易含烟才觉得自己真正的醒过来。
她想去花间楼看看,当然主要是想去看看她的朋友。谁知刚迈出院门,就看到远处一个小团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是楚煦。
小煦一把扑在她的腿边,抱着她的腿,抬起来的眼睛还挂着泪珠。
小姑娘的脸上是那种又愤怒又着急,甚至是委屈无助的表情。她抱着易含烟的腿就呜哇大哭起来,搞得易含烟都有些措手不及。
她一边摸着小煦脑袋一边柔声细语道:“乖,不哭,小煦不哭不哭,告诉姐姐,是不是被谁欺负啦?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楚煦抬起脸,巴巴的看着她,眼睛是又红又湿,她边哭边道:“易姐姐,易姐姐。你、你去帮帮我阿姊吧?”
“你阿姊?”易含烟蹙眉,“到底怎么回事?”
楚煦眼泪跟不要钱似的,簌簌直落,“阿姊,阿姊……呜呜,三个……那三个老虔婆又在欺负她……易姐姐,你、你帮帮我们……”
“你是说?”易含烟的笑容消失,“有人在欺负你姐姐?”
“嗯!”
易海陡觉身边有股寒风刮过,这阵风竟比街上的冰霜还要冷。他战战兢兢的看向身边的大小姐,结果更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易含烟的眼神明显是带着杀气的,但跟往后的杀意却有所不同。她要是想杀人时,脸上往往会带着笑,因为她嗜血,她好战,这无关仇怨与憎恨,仅仅是她想要杀戮而已。
但是,现在大小姐的眼神依然锋利,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非但没有笑意,反而阴沉得堪称可怕。
她的脸色黑得像天边的云,眼睛冷得像刮过大地的冰风。
这代表她不是因为杀戮而感到兴奋,而是因为愤怒而寻求杀戮。
“走,去花间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