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试染是吧?小石准备东西。”
谢千屿一来便将小石操练起来。
“先打水,几个缸打满,岫宁你需要什么?矾花试纸放哪里我忘了,生纸在工坊还是在库房?先换身衣裳吧,不要被染料溅到了。”
她袖子一滑下来,露出的小臂上又有两道新鲜抓痕。
苏岫宁整理着染纸工具,随口问起,“你昨晚不在沙肆,平时住哪里?”
谢千屿笑眯眯凑上来,“打探我产业?难道连日相处移情别恋了?”
“……”
“我家那位醋劲儿可大,不过老爷子确实留了不少房产给我,你小时候就见过我家老爷子是吧?”
苏岫宁沉默点头。
“那这就是你们宣国人讲的,缘分天意,我们如今也算是好友了对吧,有时间来西域灵尧城玩儿,我在那边还有一整座山庄,招待你。”
“……”
“怎么?”
“无事,就让我默默嫉妒吧。”
临近午时,沙肆愈发热闹起来,蜃影坊中舞台所用烟火响过几轮,街上也渐渐响起酒楼中食客用餐声。
人来人往之中,一道步履蹒跚的身影出现在沙肆正城门街上。
此人穿一件破旧厚重的披风,包裹住瘦弱的身躯,面庞被一块破旧纱巾围住,看不清楚样貌。
这样的打扮不算罕见,可还是有人好奇打量。
一个小孩儿被大人扯着,频频回头张望,童声清脆。
“那个人是妖怪!他脸上趴着长长的妖怪。”
大人忙捂嘴,“不要胡说。”
“但是风吹起来,我看见了。”
“嘘!”
裹着披风的人对这些置若罔闻,只一步步缓缓朝城中,向着城中央最热闹处走去。
他离开城门附近不久,又一行数十人进了城。
这群人个个身着白衣,白纱遮面,背上斜背着大包裹,打眼看去似乎皆是女子。
待白衣人离开,才有人低声道,“背的是琴?”
“像,有个露出来了,似乎是琵琶。”
“这个打扮,是天音派的?”
“天音派是什么?”
“是司南国的江湖门派,善用音律伤人于无形,这个门派里都是女人,据说吃穿用度都讲究得很,大漠这种地方风沙大又干燥,几乎没见过她们门下弟子。”
“既然善用音律,那她们要去的就是……”
众人沿着天音派离开的方向,目光放在沙肆最高处,那栋漆黑的小楼。
“海妖阁。”
几乎同一时间,裹着披风的瘦弱身影慢腾腾穿过几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来到一扇小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几下。
露出来的手苍白羸弱,上面满是污迹。
片刻后,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那人将脸上的面纱扯下些许。
门中之人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似乎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只急促低声道,“你在此等等。”
小门再次紧闭。
巷尾潮湿,不见阳光,那人似乎累极,蜷缩着蹲在墙角。
又是良久,木门再次被人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匆忙出来。
那人抬起头,强忍哭声,颤抖着喊了一声。
“胡长老。”
那胡长老哀叹一声将人扶起,上下看看心疼不已。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走的时候……”胡长老哽咽,“走的时候除了脸伤,还好好的。”
“我……我在外面活不下去了,胡爷爷,我脸这个样子,外面的人都当我是妖怪,小柳除了跳舞什么也不会,在外面活不下来的,小柳知错了,再也不想出去了,您帮帮我吧胡爷爷,您也是看着小柳长大的……”
不等他继续哭诉,胡长老已经老泪纵横。
爷孙俩相对无言抹了会儿眼泪。
胡长老还是道,“但是如今,蜃影坊也不太平啊。”
柳摇金面露茫然,此处是蜃影坊后门,隐约能听见前面的乐声。
依旧歌舞升平。
胡长老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快帕子给他擦脸,“你是怎么回来的?此前在哪里?”
“我离开沙肆之后跑到宣国去了,原想投奔那位主顾,但是在一个叫落叶镇的地方,走不动了。”柳摇金说到伤心处眼泪又流出来,“那边有群山匪,他们欺负我,前段时间山匪被官服剿了,我不认得宣国的路,只好又回来。”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闹着要走?”
“胡爷爷,小柳知道错了,您帮我去跟娜娅夫人求求情,听说现在是小棠在跳是吗?我可以打杂的,做什么都可以。”
“坊主,唉,蜃影坊如今当真不同往日,娜娅夫人她变了。”
“怎么回事?”
胡长老犹豫道,“娜娅夫人这些年扶持心腹,神神秘秘不知在搞什么,经常派人出去,如今我们这些跟过姽婳夫人的老家伙都被架空了,手下没什么人能用,我们都老了,也都准备就这样糊里糊涂养老算了。”
柳摇金痴痴傻傻听着,眼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碎。
胡长老不忍道,“你的事我再仔细想想该如何安顿,这些银钱你先拿着,记得城西的利来小院儿吗?”
“记得,是姽婳夫人从前在沙肆住过的?”
“对,娜娅夫人不喜欢那里,一直荒废着,你拿这些钱去买些衣裳吃的,先去利来小院儿安顿下来。”
柳摇金拿着钱袋,哽咽点头说都听胡爷爷的。
重新遮好面纱,怀中紧紧抱着钱袋,踉踉跄跄朝城西走去。
待他离开,胡长老也抹干眼泪,长出一口气,将衣襟整理好,回蜃影坊去了。
城中人多,柳摇金凭借仅几次出行过的记忆,挑着人烟稀少的窄巷走。
正午的日头刺人,乱巷深处却无比阴冷。
他循着记忆,转到一条繁华的街前,就在即将从巷口出去之时,一群人围了上来。
“看这样子,怀里抱着什么宝贝?”
柳摇金不敢出声,只拼命摇头,想要绕路出去。
这群人又高又大,几乎将巷口堵满,路过之人目不斜视走过,生怕慢一步都要被当做仗义出手。
沙肆一无官府二无军队,行侠仗义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很快,壮汉们离开小巷,大笑着查看刚到手的钱袋。
说出个门藏头露尾,还以为能有多少钱,结果就这么一点,不够塞牙缝儿的。
小巷之中,柳摇金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用遮面的纱巾擦干眼泪,踉踉跄跄离开小巷。
转过街角,又穿过一条僻静小路,悄无声息进入一间普通的民居小院。
苏岫宁放下水瓢,仔细清洗着手指。
身后谢千屿在唉声叹气。
“看着不行啊,你估算要染多少次?”
“十次以上。”
“那这些生纸都撑不住。”
苏岫宁也在想此事。
“皮纸,还需要更厚的皮纸,楮皮,桑皮,檀皮……”
“我这儿桑皮纸倒是备得多,却不如你要的厚。”
“沙肆中可有造生纸的工坊?”
谢千屿惊了,“你打算自己晾一批出来?”
“嗯。”
拿擦手布巾时不小心碰掉一沓矾花试纸,苏岫宁心不在焉揣入怀中。
心中更加担心薛林昭。
远处数枚烟花升空。
“是蜃影坊。”谢千屿道,“都这个时辰了啊,待会儿还有夜戏看。”
“夜戏?”
“嗯,夜戏好看。”谢千屿眨眨眼,“往常这个时辰你都准备回了,今日可要多待会儿?待吃过晚饭我带你去。”
小石抽空来打扫地面,闻言也道。
“夜戏票子虽贵了些,但送个小灯笼,十分精巧,又耐用,晚上台子更漂亮,还有烟火表演,不亏的。”
苏岫宁不说话,仅手里摩挲着半片矾花试纸,看着心不在焉。
“大家平时都喊我纸痴,这下见识到真的了。”谢千屿哭笑不得。
指着工坊中晾着的几大排染色纸,“有什么事等这批干了再说。行啦,出去换换脑子吧,想吃美食,还是想看美景?”
苏岫宁一时无言。
外面却响起一阵悠扬乐声。
轻盈空灵。
“这是,海妖阁?”
谢千屿点头,一拍手,“就去海妖阁吧,美景美食都有,能听曲儿,还能俯瞰蜃影坊的屋顶。”
小石直笑,“屋顶有什么好看的。”
“夜里有烛火灯笼啊。”
谢千屿一个劲儿追问,“去不去岫宁?老守财奴,我请你,去不去?”
守财奴苏岫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