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岫宁忙道,“一起走,这里到处是火药。”
薛林昭没有分神看她,“我知道。”
不远处天边又绽开一朵烟花,还是落日城的响箭。
样式却有些许不同。
这下不仅是兰缇罗脸色凝重,连纯钧也是满脸惊愕。
又惊又喜,“家里出兵了?”
“嗯。”
薛林昭声音才落,不知何处又冲进来大批人手,将蜃影坊等人团团围住。
局势转瞬反转。
兰缇罗道,“看来宣国今日,是铁了心要荡平沙肆。”
“并非沙肆。”
薛林昭冷淡到如同遛弯路过。
“是荡平蜃影坊。”
她虽这样说,在场之人却都清楚。
蜃影坊即将被火药夷为平地。
兰缇罗交手之中低声对身边人吩咐。
“怎么还没有动静,去看看,不要出岔子。”
可落日城的将士是绝对不会放一人离开的。
混战之中,苏岫宁只来得及看到薛林昭朝这边看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纯钧好似春芽附体。
仅通过一个与往日并无太多不同的眼神,眨眼间领会出堪称复杂的意思。
因为纯钧先是擒住她的双手,紧接着纱巾缠嘴,顺带下来五花大绑朝肩上一抗。
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头也不回突破重围沿原路返回。
一路甚至还有专人护送!
苏岫宁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
然后悲催发现,居然动弹不得!
“唔唔唔!”
“夫人忍一忍。”
此时她们才看见,蜃影坊内大乱,到处都是落日城的士兵在抓人。
视线颠簸中她甚至看见棠映雪正被人塞进麻袋。
纯钧脚程极快,蜃影坊大门近在眼前。
苏岫宁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唔!唔!”
纯钧满头大汗,一步跨出大门。
“夫人坚持一下,把你送个安全的地方,我就回去帮将……”
“轰!”
一声巨响。
大地跟着颤抖。
好些人直接被这一下震倒在地。
所有人都在惊恐看着她们身后的方向。
随着纯钧转身,苏岫宁也终于看清身后景象。
此时的蜃影坊后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很快又是一声巨响。
有人慌张大叫,“炸了,山炸了!”
纯钧手一松,苏岫宁跌在地上。
她立刻挣脱纱巾束缚,朝蜃影坊之中冲去。
纯钧几乎是下意识抓住她,守在外面的将士不明所以,也来帮忙阻拦。
“夫人,将军说你不能……”
“她说什么你都听!”
“军令如山……”
“放屁!让我进去,谢千屿救我!”
坊中不断有人逃出来,薛林昭早已安排好的人手就在外面,只要是蜃影坊的,出来一个抓一个。
这里兵荒马乱,苏岫宁心急如焚,一个个看过去,全都不是薛林昭。
就在他们在门前纠缠之时,远处又是接连几声巨响。
围观人群从起初的惊奇到震撼直到惊恐。
“山塌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火药?”
“蜃影坊怎么会爆炸?”
“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剧烈的爆炸和山崩之后烟尘漫天,烈焰照亮夜空,热浪打在每一个人脸上。
连棠映雪都尖叫着被麻袋中抖落出来,还是不见薛林昭。
崔姨和春芽不知何时来的,她们一大群人,似乎还抓了什么人。
有人在笑。
配合眼前惨烈景象,笑声格外刺耳。
崔姨在大声喊什么人。
春芽在点人准备进去寻薛林昭。
死死抓住苏岫宁的纯钧终于也有些慌了。
“你们几个保护夫人,我和春芽进……”
“又有人出来了!”有人喊。
火场之中,数人护着一人冲出来,中央之人佝偻着身体,似乎还在保护怀中之物。
看到罗鹰时苏岫宁一喜。
可待中央那人抬起头来,她一颗心沉到谷底。
是村夫。
趁纯钧心神大乱,苏岫宁用力挣脱钳制,头也不回朝大门冲去。
世人皆言薛林昭心狠手辣,他们都说薛林昭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任何人。
曾经苏岫宁也这样认为。
可在海妖阁之时,苏岫宁从未真正觉得院中的假柳摇金会有危险。
也瞬间便猜到薛林昭就在蜃影坊之中。
因为薛林昭就是这样,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是她自己。
热浪翻涌。
透过火光,苏岫宁猛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爆炸声时不时还在发生的蜃影坊之中。
薛林昭脚踏满地焦土而来。
火浪在她身后翻卷,灼风掀起黑袍下摆。
烈焰与血的颜色将冷峻神色重新勾勒。
“薛!薛!”
后方有人突然失心疯般连连尖叫。
有人失声惨叫。
“薛长风回来了!”
“他手里拿的什么?”
“是人头!”
“大开杀戒了,他要毁了这里。”
有人慌不择路,转身便逃。
却被军队拦住去路。
顿时更加绝望,简直比目睹蜃影坊被炸上天还要惊恐。
苏岫宁对一切声音充耳不闻,屏息看着她。
她们距离在不断靠近,都在打量彼此。
区别是,薛林昭仅是眼珠子动了动,不动声色。
而苏岫宁恨不得扑上去,绕着她转上三圈里里外外看上几遍。
完好无损。
只是有点脏。
一颗心大起大落又大起,苏岫宁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火光交映在脸上,苏岫宁看着越走越近的薛林昭。
开始愈发后怕。
鼻子一酸,才想起哭。
“你受伤了?”
薛林昭摇头。
又在苏岫宁再次开口之前主动道,“我已知蜃影坊中有火药。”
“什么时候?”
“你在海妖阁中,告诉纯钧。”
苏岫宁崩溃,“还不到半个时辰!”
“够了。”
足够她安排人手撤离和生擒蜃影坊中人。
“既然早有安排,为何又一言不发只命纯钧将我带走?”
“危险。”
苏岫宁更加愤怒,“九曲迷踪阵我也懂,村夫都能进得,为何我就不可?我说过这条路想和你一起走,但你可曾信过我一次?”
她知道自己的质问和愤怒都非常无理。
她们之间的关系太过诡异,亲密至唇齿相依共享秘密,疏离至救与被救,恩大过情,勉强算是同僚。
可薛林昭只是看着她,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
淡淡的四个字,却叫苏岫宁如受当头一棒。
薛林昭漆黑的眸子向来平静。
今日映着火光,就像一面镜子,映出苏岫宁错愕的脸。
却也泄露出一丝不比寻常的情绪。
你也一样,可曾信过我一次?
“将军!”纯钧一嗓子将苏岫宁从错愕中惊醒。
“你提的是什么,真是人头?谁的头?蜃影坊的谁?”
薛林昭转瞬间神色已恢复如常,顺手将手中之物递给春芽。
吩咐道,“纯钧带苏小姐……”
“不要纯钧,薛林昭!”
整天直呼将军姓名的仅有一人。
还是如此不敬重的语气。
所有人都紧张看着苏岫宁。
有不知情的已经捂上眼睛,生怕这不要命的姑娘因为直呼薛将军性命血溅当场。
只见她又走近薛林昭两步,吸了长长一口气。
突然扯着脖子叫道。
“关心则乱,承认吧薛林昭,你就是爱我爱得要死!”
笃定自信,掷地有声。
大萝卜脸不红不白。
叫人群都是一震。
那一天来沙肆还活着离开的人,在以后的岁月中都会不断向人提起当天曲折离奇的经历。
而其中收尾的一件事便是。
他们看到了宣国那位护国大将军震惊的表情。
爆炸,大火,喧闹的人群寂静一瞬。
薛林昭睁大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未彻底交到春芽手上的东西自薛将军掌心滑落。
“哗啦”一声,陶罐稀碎。
人群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