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焦糊味的夜半路口,苏岫宁看着这只堪称固执的手。
她还是这个样子。
无论对面的自己是戒备,恐惧,痴迷,或是心伤。
薛林昭从来没有变过。
她还是用这样略带期盼的眼神,伸出邀约的手,让人安心又心烦意乱地等在那里。
其实薛林昭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人。
曾经没救下的人,曾经没能拉住的那只手,她会一次次弥补遗憾。
直到不再遗憾。
无论对面是谁。
仅此而已。
数日前,在薛林昭抄经那间书房里。
苏岫宁道,“所以,你是在拒绝我。”
薛林昭眸清目明,目光坦荡。
她道,“方才你看我的眼神,我曾经见过。”
苏岫宁眉头微跳。
薛林昭道,“流沙纸被毁,你心痛不已,我不肯服药,你亦惋惜非常,甚至不择手段。”
“苏岫宁,你日夜赶工,付出心血,能制成精美笺纸。”
“可你日夜守在我左右,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可否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就像那日,在城墙时一样?”
苏岫宁瞳孔骤然缩紧。
城墙那时,她目光飘忽落在薛林昭唇上。
当日的滋味在唇齿间回味。
略显苍白的颜色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我……不……”
“可以。”
“什么?”
“我说可以。”薛林昭道,“如果你想,我都可以。”
苏岫宁愕然,“为什么?”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顺着薛林昭的视线,她看到自己的手。
因为抄经,袖口挽起,露出狰狞的伤疤。
是那道为了博取同情,曾经故意展露给她的伤疤。
如今却成了禁锢。
把苏岫宁永远钉在了被亏欠者的位置上,吸食着薛林昭的愧疚。
无人出声,唯有沙肆的夜风。
最喧嚣也最寂静,苏岫宁望着她头顶的夜空,心碎得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
苏岫宁沉默着望了会儿天,收回视线便是薛林昭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脸。
又在愧疚吧。
从方家遭遇,到制笺失败。
可是昭昭啊,你还是不懂我为何难过。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苏岫宁后退一步,后退两步。
沉默着离开。
纯钧又带人追了上来。
纯钧着急道,“将军先回去了,叮嘱我们照顾好夫人,让您不要熬夜制笺,也不用为蜃影坊忧心……”
深夜沙肆的客栈里。
苏岫宁坚定回绝了纯钧守在门口的请求,把人都赶到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去睡。
打着哈欠匆忙洗漱,真躺下又睡意全无。
“唉。”
“唉。”
说不上是第几次叹气,一只手悄无声息攀上来。
口鼻和身体被人死死捂住。
苏岫宁下意识挣扎,那双手力大如铁钳。
可当一张脸出现在眼前,看清来人后,苏岫宁瞬间放弃抵抗。
贾行风谨慎确认她的表情,眼神询问:可以了?
苏岫宁连连点头。
重获自由第一件事是跌回被窝里拍拍胸口。
吓得不轻。
贾行风此时又想起避嫌,侧身蹲在床头,压低声音。
“今夜此来是道别,我会离开边关一段时间。我查到苏家出事不久后沙漠里最大的人牙组织绑过一批妇人来,据说就是宣州方向来的,后来不知怎么又送回宣国去了,那批货的目的地是汇泽城。”
苏岫宁知道,单单凭借自己给的线索,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为了不惊动潜藏在暗中的敌人乃至皇室,别无他法。
贾行风道,“这里耳目众多,若是安排其他人来接应你,恐有暴露风险……”
没等他说完,苏岫宁主动道,“不用担心我。”
“当真?”
“当真!我是护国大将军夫人,没有人敢动我。”
“还有将军本人。”
“她更不会。”
贾行风无言。
可那眼神赤裸裸写着同情。
最后还是扔下一句“女之耽兮。”走了。
苏岫宁,“……”
东方破晓,晨间的风沙拍打门窗。
因为贾行风的造访,苏岫宁更加厌恶自己。
明明有血海深仇没报,明明还肩扛着母亲和舅舅的后半生。
她怎么能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转而一头栽进情情爱爱里。
更何况还是一厢情愿。
她所谓的爱护,对薛林昭来说,更像是打扰。
苏岫宁翻身搓了把脸。
心痛地想,不如放弃吧。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住,又有什么资格去左右薛林昭的人生。
接下来只需要乖乖演好将军夫人,相信用不上多久,连夫妻也不用演了。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纯钧的声音难得带着恐慌。
“夫人,醒了吗?”
苏岫宁起身披上外衣。
“怎么了?”
“将军有事找您。”
苏岫宁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借着微弱晨光,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薛林昭大步迈进来,到桌边坐下。
苏岫宁看到了她染血的指尖。
“纯钧。”
“在!夫人。”
“我昨晚做噩梦不小心撞了头,伤药留下,我好面子,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纯钧“欸”一声,放下一堆瓶瓶罐罐便跑了。
门关上。
薛林昭终于抬起头来,或许是一夜没睡,眼下淡淡的青色。
她缓缓解开衣领,肩窝里的伤口狰狞。
薛林昭淡淡道,“帮我个忙,皮外伤。”
苏岫宁一咬牙。
去它个鬼的放弃!
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简直它爹的要把她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