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声热情呼唤。
小石瘦弱的身体肩扛大包袱,不堪重负。
叹气道,“您来沙肆怎么没去工坊啊?掌柜那边快疯了。”
小石愁啊,“掌柜说这批纸也不成,在店里发火呢,打发我出来买点心。”
纯钧立马放下筷子,“走吧夫人。”
苏岫宁一愣,“去哪?”
“工坊啊,您不去看看吗?”
“啊,我……”
“先吃,吃好我随你去。”有人声音不大,一锤定音。
纯钧当场老老实实坐下,外面小石也闭上嘴巴,背上东西赶快走了。
包厢里该吃吃,该聊聊。
只余苏岫宁心乱如麻。
得意忘形,离开王城之后,她实在太得意忘形了!
话虽如此,吃饱喝足,还是薛林昭陪她去了栖月纸阁。
谢千屿看样子已经发过脾气了,因为小石凄凄惨惨在扫地。
见她进来简直热泪盈眶,用目光迎接救星。
苏岫宁过去看了几眼摊在案上的笺纸,靛蓝是她们一起制的,染色也用了几种不同的工艺。
很可惜,还不算成品,已经与真正的《神示录》样纸天差地别。
失败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也不至于让谢千屿发如此大的火。
原本谢千屿见她来了似乎正要出来抱怨几句,再一眼又看到薛林昭走进来。
登时又闭上嘴,问了声将军好。
“哐唧”把自己摔摇椅里。
“薛将军随便坐,小宁子带来的都是自己人。”
一眼瞄见她俩每人一个小包裹放下。
更是冷哼一声,“呦~逛街去啦。”
扭头的时候银色的耳坠叮呤当啷晃荡。
谢千屿越来越喜欢戴些复杂的首饰,举手投足哗啦啦直响。
吵得苏岫宁每日撵她出工坊,让她摘了首饰再来干活儿。
苏岫宁在满地狼籍中,找了张椅子安顿在前方,用袖子擦干净,给薛林昭坐。
自己去翻看那些色料斑驳的纸。
“不行,质感差太远了。”谢千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从摇椅里支棱起个头,“别说窖藏个一两年,就是窖藏十几年都没戏。我觉得还是染纸手法的问题,你刷得太轻了。”
苏岫宁无语,“这就是你每天躺这里看出来的心得?”
谢千屿眨眨眼,“当然,生纸也很重要。”
苏岫宁愁上眉头。
谢千屿说的也一直是她的心病,目前收集到的生纸都达不到要求,看来真得自己造一批生纸出来了。
话虽如此,对于自己的手法遭人质疑。
苏岫宁搬出工具,准备好生验证一番。
棕刷一下下落在纸面,谢千屿还在一边叭叭。
苏岫宁突然心有所感抬头问,“你做什么去?”
正走到门口的薛林昭,“回落日城。”
苏岫宁立马放下刷子,“我和你一起……”
“不必,纯钧稍后来。”
“是有军务吗?可是日出……”
“嗯。”
最终,多余的话还是咽回肚子里。
原本准备,约薛林昭去看日出的。
春芽曾说,登上城外的马头峰,大漠青山,月河奔腾,那里有最震撼的日出。
薛林昭走了。
谢千屿居然起身行礼,“恭送薛将军。”
苏岫宁踌躇片刻,眼见那背影消失在门外,最终也没能迈出一步。
直到纯钧进来。
“将军回去了,夫人你忙吧,什么时候回都行。”
片刻后,谢千屿两根手指撑着下巴,凑过来问,“你还真的准备这样忙一晚?”
“嗯。”
“你居然不黏着薛将军?”
“你不也一样。”
“嗯~我的心肝肝也是该尝尝孤枕难眠的滋味,才能学会想我~”
苏岫宁不敢苟同,头也不抬刷纸。
银饰一阵脆响之后。
谢千屿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一直想问。”
“……”
“前几次来沙肆,薛将军为什么穿着女子衣裙?”
“只是乔装。”
“乔装?给谁看?”
“譬如,你。”
谢千屿抱着胳膊歪着头,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夜深,沙肆通往落日城的路上。
两匹骏马疾驰。。
“夫人,干脆在沙肆住一晚多好,晚上这么冷,万一伤风了怎么办。”
苏岫宁不回答,只问她,“能赶上日出吗?”
“够呛。”
苏岫宁心急,干起活儿就容易忘记时辰。
“夫人是要和将军一起去马头峰吗?”
“嗯。”
“还是不要去吧。”
“怎么?”
纯钧犹豫片刻,稍微勒了勒缰绳,凑近她。
“我听春芽说的,应该也没几个人知道。将军刚来落日城那会儿,老将军经常带将军去马头峰看日出,看完正好下来领兵晨间操练,后来不怎么去了,但是老将军没了之后将军一次也没去过。”
“春芽十年前才来,又是如何得知?”
纯钧摇摇头,“我来得晚,好些事都是春芽告诉我的。”
苏岫宁却很快想通其中关联。
春芽是皇后的人,想来宫中对落日城也是看管严密,或者说,是对薛家父女的行踪了如指掌。
落日城界碑出现之时,已见晨光。
来不及了。
回到院中,发现薛林昭的房间也暗着,似乎早已睡下。
苏岫宁将那两个包袱交给纯钧,“给你们将军的。”
“我给?”
“嗯,我回去睡了,不用喊我吃饭。”
外面却突然响起行礼的声音。
“将军。”
苏岫宁震惊看看漆黑的窗户,又看向门外。
薛林昭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门外进来一人,果然是薛林昭。
她满身夙夜风尘,见她们在门口似乎有些意外,却并未多问。
只在纯钧递上包袱的时候犹豫片刻。
苏岫宁忙道,“都是些小玩意儿,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不喜欢的话……”
薛林昭却已经接了过去。
她靠近,又走远。
苏岫宁闻到烟熏味,看到她鞋子上的纸灰纸屑。
她对纸再熟悉不过。
黄褐色,粗糙,疏松。
是草纸。
能让薛林昭亲手去烧纸钱的,除了皇帝,便是她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