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案情和线索已由黎大人加急上报统武处,在等待协助的过程中,许关的调查仍在继续。沿河取证的那组人又在一处废弃民宅的屋顶发现了干涸的血痕,椭圆的轮廓拖着条长长的尾巴,幸而这几日并无降雨,否则一经冲刷,就彻底与我们无缘。
这血痕的位置正好与那位脸上滴了血的过路人行迹重合,据此,黎大人初步断定,凶手很有可能一路往下游走,仰赖这里树林密布,罕有人至,搬运一具尸体竟无人发觉。
若沿河搜寻是正确的方向,那么我们一路走来,本该找到更多蛛丝马迹,可惜天不遂人愿,两日过去了,却再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一人一尸仿佛就凭空蒸发。
就在我们怀疑凶手已经毁尸灭迹,将骨肉扔进河里喂鱼时,一个柳暗花明的消息才姗姗迟来——离开河岸往南五十里有座小渔村,村民在周围的山林中发现一个赤条条的男子倒在地上,据说形容十分骇人。
我们立即星夜赶赴现场,经由官道走向土道,最后趟过泥道,才算是接近了那座野山。这里昨日刚下过雨,湿滑的泥巴把我们这群初来乍到者害得不轻,在当地人手拉绳拽的帮助下,我们总算上了山,随之扑面而来的,就是令人窒息的恶臭。
在盏盏风灯摇曳的火光里,我听见蚊蝇恼人的嗡鸣,一个惨白的人形躺在黑泥地里,腹腔深深地凹下去,皮肉敞着,被进进出出的虫子爬满。
我们往脸上系着挡尸气的布,一边赶走蚊蝇,一边查看尸体。
“内脏也被掏空了,”黎大人对我道,“可久,是他吗?”
我看着被风灯照亮的面孔,心里反而一片茫然——他的脸部已经严重变形,我对照许久,也只能看出些许相似。我又伸手按了按他的皮肤,软烂的触感令人作呕,同时也打消了对于易容的疑虑。
“似乎是他……可是我也无法确认。”
黎大人面色凝重道:“莫非又是一桩‘伥鬼食人案’。”
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被不合时宜的雨冲刷一空,加之第一位经过此地的村民发现尸体后奔走相告,村里能动弹的老百姓咸来观望,周遭遍布着凌乱的脚印,已经没有进一步取证的可能了。
黎大人只能命属下将尸体带回公署。
为保护其腹部的伤口,她们从半身的位置开始裹尸,布料将整个身体缠紧后,脑袋就愈显无力地垂下。我看着尸体的颅顶,总觉得哪里和记忆不同——是该不同的,他的头发完全披散开,发丝间缠绕着污泥和枯叶,可我关注的不是这个……
当头颅也被遮进裹尸布,几个人喊着口号将他抬了起来,围观的人群纷纷让路,有个卿子头上的银饰被风灯照得闪了一下,我随即有所顿悟。
当时我下河救他,他头上正别着一个玄黑的发饰。那东西往上凸出几根类似骨刺的装饰,他在水中挣扎时,还硌痛了我的手。
头饰不见了,会在哪里呢?我在附近转了几圈,毫无收获,也不知是被周围人捡走了,被凶手拿走了,还是掉在途中。又或者,他是另一个与此无关的尸体,我们完全调查错了方向。
我把头饰的事告知黎大人,又跟着官吏向村民提取证词,顺便问起死者的发饰,可是没一个人说自己见过。
“官人,就算那死人头上带着金银财宝,我们也是不敢动的,”有人道,“捡了死人的财宝,容易被鬼魂缠上,更何况他死得这么惨,找我们索命可怎么办……”
查案真不是件容易事,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没有更多进展,但令人欣慰的是,次日尸体被清洗干净,我在大白天重看,终于确定他就是被我救下的男子。
根据尸体和我的记忆,我们还原出了死者的画像,有了这画像,终于可以有的放矢地寻人了。
可我一直在想——他的头饰会在哪呢?
——
2.
我再次回到事发的堤坝。
今日天气不好,一派阴沉欲雨之状,连绵凝重的阴云就像我心中晦涩不清的线索,苦苦寻觅的真相,宛若自河底捞起一粒独特的细沙。
如果那时不被水草缠住脚,该绝和我的厄运就不会发生了吧?我不止一次偷想过另一种可能,毎每此时,脑海中也会回荡巫医关于落水鬼的提醒。
绊脚的是鬼吗?上次下河并无异样,会不会是因为巫医在场?我不信鬼神,但很多人说有这本事的人邪祟莫侵,莫非正因她在,落水鬼才不敢出来?
我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走投无路之人实在不知还能做什么,索性又一次脱下外衣。
今日真冷,比以往冷上不少,风一吹,立即起了身鸡皮疙瘩。手顺势摸了摸后背,摸到几条微微隆起的疤痕,又想起该绝为我上药的日子。
我是好了,那你呢?
我一步步走到水中,想象中的冰寒并未到来,河水甚至有些温暖,一度让我怀疑是冷出了错觉。我在这种温暖的包裹下游向河心,偶有落叶打着旋飘过身旁。水草还是那片水草,长长地摇摆在河底的巨石滩上,我尽量潜得够深,去摸索那些水草遮挡的石隙,滑腻软烂的触感像极了尸体的面颊,可惜除了河贝和鱼虾,我一无所获。
但我不信邪,浮起换气,再潜下去。就算找不到东西,让我碰见所谓的落水鬼也行,我不想再做没头苍蝇,不知道哪一步对哪一步错,是接近真相还是误入迷雾……该绝,我一向是个直来直去的家伙,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我浮起,换气,下潜,用剑割断遮挡视线的水草,再次浮起,换气,下潜……屡次尝试后,体力即将告罄,而就在被搅混的近河床处,我隐约看见了一个似铁般闪着黑光的东西,它转眼就淹没在水草之中。这口气即将耗尽,我当即将鱼骨剑对准那处丢去,它笔直地向下沉,我则笔直地往上升,重见天日的一刻,我听见胸口怦怦跳动的回响。
飞快调整状态后,我再次扎下去。
剑的目标很大,我很快游到位置,拽着石缝努力向下摸索,把那似铁的东西抓在手中。就在那一刻,我心脏的雀跃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