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此刻的辛墨,还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子。只希望,他不要迁怒于黑三他们,更不要……急得毒发了才好。
白鹤说过,辛墨毒发了。
可他说的话,就算直击裴晟心中最恐惧的地方,他也不愿去信。
同样是出身京城的贵公子,他的辛墨,比眼前狐狸一般狡猾的白鹤,和那个毒蛇一样阴冷的白惜竹,不知好了多少。
在裴晟朴素而孤苦的人生经历中,对人的“好坏”,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的。
人在连吃饱饭和活下去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时候,可没有心思,去琢磨什么圣贤之书和君子之道。
从前的他,几乎不用犹豫——对他好的,就是好人。
当然,欺负他、辱他、嘲笑他的,就是坏人。
从前背着小枝去学堂,那些被他恶狠狠地啐过“等着”的人,在那时的他眼里,便是天下间最坏最坏的人。
他们只因小枝的腿疾,便嘲笑她。
他们只因自己没有爹娘,便咒骂他。
尽管,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群不谙世事、品行顽劣、连“善恶”也不曾明辨的孩童罢了。
那些孩子,如今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是否依然拿别人的苦难取笑,他根本无从得知。
而他自己,直到成为裴晟,直到真正读了所谓圣贤书,直到听了裴申讲的那些道理……
直到,他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那曽在他眼里,因为来自京城所以肯定“坏透了”的辛墨,是怎样,用出乎他意料的炽热与坦荡,一点一点,占据了他的心。
所谓是非,用裴申的话说,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的辛墨,在他心底是最好的人,在京城那些人眼里,却未必。
他现在渐渐觉得,京城,未必是什么龙潭虎穴;京城,也未必没有像扶迁、扶先那样活得艰辛的百姓。
但,京城,也有像辛墨那样的好官。
京城,也确确实实,养出了他眼前这些……金尊玉贵,便把旁人都视作玩物和筹码的……害虫。
白鹤见他如此镇定,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一丝悲悯,真真感到十分意外,乃至有些欣喜,竟是又笑了:“裴公子……果真有趣。”
这次,是发自真心的笑。白惜竹这次找来的这个玩物,比从前的那些,都好玩。
裴晟自然还是以沉默回应。
除了心底对辛墨的思念,他所有的注意力,只剩下如何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丝毫的情绪。
白鹤对他的试探并不可怕——只要他还肯试探,恰恰说明,自己现下还算安全。
“怎么?裴公子现在已然宾至如归,对我家公子找来的医者……毫无防备?”
白鹤似乎并不打算结束这段单方面的“对话”,纵然裴晟毫无回应,他还是孜孜不倦地说着让裴晟听着厌烦的话。
防备?
怎么防备?
一个被掳来的人质,连自己究竟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价值都不清楚,何谈防备?
白鹤……还真是懂诛心。
还是说,他故意这样讲,反复提及那些郎中,是想勾起裴晟的好奇,让他对白惜竹更生疑?
可是……
裴晟在心底冷笑,即便没有白鹤这番“好心”,他对白惜竹这个人,原本也不可能有一丝丝“信任”。
所以这次,裴晟没有继续装听不见,反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刻意地、微微扬了扬唇角。
白鹤一时看呆,但很快回过神,挑了挑眉,果然上钩:“裴公子这是在笑什么?莫非,在笑……我白鹤堂堂习武之人,竟会被你……一个躺在床上的病患,偷走我的贴身之物?”
裴晟心中暗道,果然。
他发现了。
这是在他意料中的事,偷玉佩时那拙劣的一出“意外”,就连他自己心里这关都很难过。
他早就做好了被白鹤追责的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口吻说出来。
按照白鹤的性子,难道不该像对待叶安鼎那样,直接把他关押起来处置?
但裴晟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白鹤越是这样装作对他“与众不同”,越是说明,他们还藏着更深的阴谋。
偷玉佩不过是下策,那玉佩他也未曾有机会细看,倘若能……
若他能,直接从白鹤这里套出什么线索……
裴晟飞快地想了想,双唇微微张开,正打算豁出去,与眼前的狐狸做一番交易——
“辛大人若再这般莽撞无礼,在下可就,不得不命人将你拿下了!”
……辛大人?!
在这扬州府,在白惜竹口中,还有谁,能得他称呼一声,“辛大人”?!
裴晟立刻便将先前脑中的胡思乱想全部挥去,白鹤也好,白惜竹也好,为何绑架,什么阴谋,在此时此刻,他全都无所谓了。
他只想,迫不及待地想,抓心挠肝地想,想亲眼看看,他日思夜想的那位,“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