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谦给于博明夫妻倒了两杯水,两人坐在于逸新选的沙发上面如死灰。
于博明在看向于逸时,眼神中还会流露些许悔意,在跟于逸对视上时他又里面惊惧得收回视线。
倒是吴郦哭过之后,看着于逸眼中生出些温情,还有直面过去的勇气,可她的眼神又像是在透过于逸看另外一个人。
“你确实是我们的孩子……但是又不能算是我们的孩子。”
“什么意思?”于逸已经完全冷静下了。
吴郦喝了口水,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是招魂。”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迷惘,是常年刻意回避创伤所训练出来的大脑放空状态,“我妈妈,也就是你外婆的本事,你知道吧。”
于逸点头,外婆张桂芳,本职工作说好听点叫仙娘,说难听点叫跳大神的。
在修行界,这行不说全部人,起码九成以上都是骗子。就连张桂芳本人,请神上身的时候大多都是演的,真真假假,有时候演得太多,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而这身本事,是血脉里传下来的,而且传女……不传男。
据说她们这脉,祖上有个太太太姥姥,家里经商日子过得还行,却因为好颜色给自己选个了个只有脸能看的穷秀才,后面就是秀才发达了想休妻另娶的俗气故事。
偏偏那秀才还不愿背负薄情寡义的名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妻子病逝。
太姥姥命大躲过一劫,恨得太深,为了复仇她跟山上某个来历不明仙家定了契,交换条件就是让仙家依附于她当时腹中的骨血,并且此后生生世世延续。
那仙家倒也讲信用,太姥姥肚子里孩子生下来个女孩,自此,在这一支中血脉中,那份契约就一直存在。
生下来是女娃就能继承契约,要是生下男娃……就会被吞掉心智,先天不全,也就是于逸以前的样子。
于逸实在过于震惊,以至于神情都有点恍惚,但他反应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舅舅?”
吴郦泪眼朦胧地点头,“没错,我哥哥也跟你以前一样,早年带孩子不像现在这样上心,又是山里面,他早早掉沟里摔死了。”
吴郦抬头去看了下于博明,“你外婆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不相信,也不想继承这了不得的血脉契约。”
吴郦从小就知道,自己家里不正常。
她和她哥都是张桂芳在外面走南闯北生下来的,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张桂芳单身女人带着孩子又是个跳大神的,就一直伪装成死了丈夫的寡妇,鸡公山上她丈夫那座坟就是个空土堆。
张桂芳靠着那时灵时不灵的本事,哪怕孤身带着孩子日子也照样过得很不错,但吴郦就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于是,她努力读书,跟其他普通人一样通过高考进入大学,等着毕业找份工作,彻底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在校期间她就选中了于博明,对方性格有点软弱,脾气温吞,没什么进取心,家庭条件也只是算是一般。
但最让吴郦看重的,就是于博明有着健康的家庭,还有个爸爸在南江大学教书,是跟她家里大相径庭的书香门第。
在那时,吴郦最想要的就是摆脱掉母亲,和母亲所代表的神神叨叨的世界。
于是,吴郦毕业后就跟于博明结婚,产权律师的工作也顺利,她觉得她已经彻底脱离了那个阴暗诡异的过去,直到生下来于逸。
最开始于逸长得好,婴儿不爱哭闹反而会让大人觉得乖巧,是情绪稳定低需求的天使宝宝。
没人看出异样,只有吴郦惴惴不安。
等于逸长到两三岁时,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为了治疗于逸,吴郦表面跟着丈夫一起四处奔走,实际一直都知道真相。
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现实却让她不得不承认的真相。
没办法治的,这是注定了的。
吴郦内心饱受煎熬,几近崩溃才终于开口跟于博明说了实话。于博明刚开始自然也不相信,但那几年四处求医问药并没有任何结果。
又过了两三年,夫妻俩还是一起回了鸡公山。
就这样,于逸被留了下来,而吴郦和于博明选择再要一个女孩。
吴郦讲完这段前程往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最终却没有落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说她狠心也罢,说她不择手段也罢,她都只是想要自己想要的,难道有错吗?
这一路走来,她只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老公,他明明可以有一个正常的妻子,生下正常的孩子,而不是像现在……
于博明像是看出了她所想,挽住她的肩膀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为这个家也做了很多。”
于博明早知道妻子比自己能力强,虽然出身不好,但是这么多年,他都只在在出版社不温不火按部就班的上班,家里新买的房子大部分都是靠妻子挣来的。
而且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跟着他们夫妻俩一起生活。现在能有几个当儿媳妇的愿意跟婆婆妈一起住呢,更何况妻子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哪怕其中一个有那样的毛病。
夫妻俩一时间彼此心心相惜,几乎要抱在一起痛哭,许怀谦却共情不了只觉得烦躁。
这俩人倒是真心实意地彼此心疼上了,可他的于逸呢。
什么叫于逸就被留了下来?
何必这么轻描淡写,这分明就是抛弃。
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觉得于逸丢了他们的脸,就理直气壮地跑过来要把人带走。
许怀谦原本还因为对方是于逸父母还有些在意对方看法,现在已经全然不想顾忌了。
*
屋子里此时氛围怪异,于博明夫妻正真心实意地心疼着彼此。
许怀谦满心满眼都是于逸,而于逸本人,却在走神。他没想到之前他怎么撒娇卖痴都没从外婆口中打听出来的家族秘密,居然这么轻易地就从吴郦口中得知了。
于逸一直知道自己小时候是傻子,原本以为是特例,现在知道是必然……
但好像也没多大差别吧。
他有小时候当傻子时的记忆,虽然那时感知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现在又只剩下零星的画面,但却实实在在存在他脑海里。
听到这些话,他确实生出了一点自我怀疑,但更想知道所有的真相:“招魂是什么?”
外婆真的把家里那只白猫的魂魄给他缝上了么?
可吴郦却给不了答案,“不知道。”
她停顿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语言,“自从你舅舅去世之后,你外婆就想要破除掉血脉里的契约。我上初中就开始住校,她从那时起就开始就像现在这样天南地北的不着家。除了给生活费,有时甚至过年都不回来,我结婚时她也没露面。”
“可在我怀上你之后,她却突然回来了,开口就让我查胎儿性别,若是女孩就生下来,若是男孩……”
于博明忍不住开口打断:“那时候还有这事?”
吴郦有点难堪,却还是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她私下跟我说的,但是当时我没同意,就觉得天方夜谭,然后她就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