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对傩面这等承载山神力量的浓烈污染物品感兴趣的安安，才会沉迷舔舐他的皮肤和血液。
那么——
林玖盯着自己已经逐渐止血的掌心发呆。
他这具身体算是什么级别的污染源？
却在这时，他后颈一紧，便被刘宁卡着脖子丢到了堂屋门口。
“带着猫狗进屋去！”
她叮嘱一声，手一抬便扣上了傩面。
原本冲着刘宁低呜的平平顿时没了声，但它尾巴已经压低了，整只狗慢慢后退，直到退到了十步之外，摆出了预备攻击的姿势。
明显，刘宁山王神的力量一显露出来，就让平平感受到了浓重的威胁。
安安则与平平完全不同。
见林玖被丢到堂屋门口，它一个跃身便跟了过去，没分给刘宁半分注意。
林玖抬手招了平平过来，看着自家两宠的表现，对刘宁的实力已经有了估计。
他也不像刘宁说的那样进屋躲了去。
刘老爷子的屋子着实不凡。
即便王胖子踩的那条路晃得波涛起伏，但老爷子的屋子连带门口青砖铺就的空地都平平整整，无一丝晃动。
林玖遂盘腿坐在地上，左手猫，右手狗，将它们都按在了怀里，以防它们冲出去坏事。
只坐下的功夫，王胖子那边整条臂膀都已经探入了土里，又从他肩膀肚腹处生出细细的藤蔓，攀附在了地表，支撑着他整个人不被拖进土里。
弗斯几张扑克牌插在土地上，却只惹得土地更加猛烈地抖动，像是被虱子咬了一口的狗儿，猛地抖身试图将那虱子抖开似的。
赵争倚在门框上，已经开了数枪。
但那子弹打在土地上，却与弗斯的扑克牌类似，除却惹得土地剧烈抖动之外，再没了作用。
这时，刘宁便踏着步上前了。
那土地翻卷如海潮浪涛，但她走在上面却如履平地。
几步跨到王胖子身前，她脚下一踏，一圈气浪翻开，将土地表面灰黄的尘土尽数吹跑。空中尘土飞扬，地面却干干净净，露出内里深褐惨白交织的沟壑来。
林玖隔得远看不清楚，但赵争一双泛着蓝光的眼眸却看清了。
他低声道：“地有古怪，像是死人皮肤肌肉被剖开的样子。”
将王胖子一条臂膀吞了的，正是这其中一道沟壑。
它黑洞洞地张着，像是土地上裂开的巨口，正在捕食落入其中的蚊虫。
王胖子被拽得满头大汗，几乎要拗断了这条臂膀，任由这部分血肉被土地吞噬了。
“刘、刘姐，这底下，不对劲，我摸着，不像泥土岩层，像是……像是死了的血肉！”
他说得极度费劲。
“我想取一点，下来，试试，但它，它好像是一体的！”
“小胖，你松手，这地动不得，还不到时候。”
刘宁交代完便开始动了。
她先像是逡巡领地一般围着王胖子并那土地鼓起的大包转了数圈，像是在确定什么。
在沿着划定的区域踩出规律的步伐之后，那脚印一个接一个亮起，像是一枚枚钉子，狠狠扎在地里，将土地那层叠的波涛硬生生钉死。
而后，刘宁喉咙咕哝，像是野兽的低吼，又似猎犬的咆哮。
“吽——”的调子从她喉咙冲出，重重打在被圈定的土地上，那即便被脚步钉死还在蠕动的土地瞬间被打散了生气，变回最初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
底下黑褐与惨白交错的肌理一层层褪去颜色，复又变回灰黄的泥土与散碎的岩石。
“刘姐先是以脚印厘定四方，以此昭告这块土地如今是山王神的领域。而后又发出傩音，以此控制震慑山王神领域内的力量。那力量被那一声傩音打散，土地也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赵争在旁轻声解释。
“刘姐是感知系的异能者，但她却选择走了预言系的道路，更是在兴安村中得到了预言傩师这一职业传承。”
“在刘姐之前，现世的异能者一般有两种发展方向，一是向内求索，努力挖掘自身的异能潜力，以此变强。另一种则是信奉神明，沐浴神恩，借助神明的力量来变强。”
“但刘姐的傩师一出现，现世便有了第三条道路，那便是驭使鬼神。借助鬼神之力，来强大自身。驭使的鬼神越强大，自身也就越强。就好比这领域，那是现世的异能者成长到天灾的地步才能领悟的技能，但刘姐连预言傩师这一职业都还未开发完，便已经能用出领域了。”
“方才这场战斗若没有领域隔断盘踞在土地之下的力量，刘姐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将那股力量打散。”
林玖听明白了，赵争话里就两个信息：
刘宁很强，领域很重要。
“那如果刘姐不在呢？”林玖问，“没有领域，万一我们碰到类似这土地的情况，就只能跟他们硬拼？”
“所以刘姐昨晚才叫弗斯跟着我们。”赵争瞥向靠在门框另一侧的弗斯，“我方才开了几枪是因为我只有这点攻击手段，弗斯丢的那几张扑克牌纯属他自己不想帮忙。”
“小朋友，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弗斯将手里牌一收，人便凑了过来，脸上挂满了伤心之色，“今天我可要当一天保镖呢！”
“要是这会就把底牌用了，之后林小哥遇到危险怎么办？为了林小哥的安危，我只能忍痛把底牌留到时间切片里用了！”
林玖无语。
想看戏就直说，拿他当什么挡箭牌。
但弗斯还没说完，他拿出那张印了半个猫爪印的大王牌在林玖面前晃了晃。
“更何况，人家这张牌被可恶的小猫咪踩坏了，想用都没有办法！”
“当然，听说九重兴安村里有九个关于星星的阵法，如果林小哥到时候能弄到一星半点蕴含星星力量的东西给我，我可以免费将这张扑克牌送给林小哥哟！”
“这可是一张能够分出分身的神奇扑克牌！错过了就再也碰不到了！”
“所以，林小哥你要不要帮我这个忙呢？”
林玖保持着微笑没说话。
弗斯想要蕴含星星力量的东西他听懂了，但是那张扑克牌的价值他却不甚明了。
据他所知，弗斯和安安交手也就是在他们去抓小羊羔被迫分开的那一刹那。
要么安安在那时破坏了这张扑克牌，要么就是后来占卜时安安踩裂的那张扑克牌。
能被安安随随便便就破坏，这张扑克牌似乎价值并不高？
但赵争却惊了一下。
“大王牌？弗斯，你倒是舍得。”
“不过，想凭借区区一张大王牌，就换取星屑这种现世几乎绝迹的珍惜材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能够分身的物品虽不多，但在安城却也能找到那么一些。但是，星屑这种东西在机械协会内部都是有价无市，只有时间节点在世界崩塌前后的副本里，才会偶尔产出一星半点。”
他将星屑的价值点出便闭了嘴。
林玖接过话头。
“弗斯先生，九重兴安村里有什么都还是未知数，等到我真的发现你需要的材料之后，我们再谈谈如何？”
他开始还在发愁弗斯的立场，如今，弗斯就朝他递了橄榄枝。
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他深深看了弗斯一眼，但面前那张嬉笑的瘦脸却丝毫看不出深浅。
林玖遂不再多言，主动起身去扶有些踉跄的王胖子。
他一摸上王胖子的胳膊就顿了一下。
土地是安静了，王胖子的皮下却不安分，肌肉像游蛇似的在皮囊下蠕动。
林玖皱起眉，有心想问，却被刘宁一句话堵了回来。
“小胖沐浴神恩的代价，就是不能完美控制自身的力量。他使用力量时身体会出现变化，其中之一的原因就是力量溢出，使肉身过度生长。”
王胖子扭头冲他笑。
“小九，没吓着你吧。”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还伴随着肌肉不时的抽动，看上去古怪又狰狞。
林玖摇摇头。
他还不至于被这点场景吓到。
五人回了堂屋，打了水洗去头脸上沾染的灰尘，围坐在桌前啃馒头。
王胖子五个馒头下肚，才拍着肚皮重重松了口气。
“小九，你跟我仔细说说平安小哥消失的过程，我刚才看你追出去，根本没感知到异常，怎么突然他就不见了？”
林玖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将羊哨的事情隐去，着重说了平安身后的虚影，以及他让自己带的那几句话。
“如若我没猜错，那应该是把门将军的虚影。”
刘宁拿着筷子在桌上划了条线，线分阴阳，恰似祠堂门口那道隔开阴阳的门槛。
“刘三与平安这二人，是老端公钦点的把门将军，他们的职责就是看守祠堂门，不叫一些东西闯进祠堂，也不叫祠堂里的东西出去。按理来说，既已接了把门将军的神职，便意味着他也成了山神爷座下的神差兵将，是山神爷力量的延伸，已成了兴安村这座村子本身的一部分。”
“山神祭在即，老端公应当把他也关在祠堂里才对。但把门将军这个神职极其特殊，他既是把门的，便意味着他能在门外活动。因而，平安才能在祠堂外行动。”
“山神爷醒了，力量自然外泄，溢出的力量一层层传到麾下神差兵将身上，自然也叫他们多了些人肉眼能看出来的神异。譬如平安背后的虚影，便是如此。”
“再如他脚下踏过的土地，那并非平安有意为之，而是把门将军的力量自然外泄的残留。小胖你一胳膊刺进兴安村的土地里，就好像在沉睡的山神爷身上戳了个窟窿，山神爷即便还未完全醒来，凭着本能，也要将你这只扰了清梦的虫蟊给吞了。”
王胖子听了脸上露出惭然之色。
“刘姐，是我鲁莽了！”
刘宁却没怪他，只叹气道：“我也是才想明白，兴安村的山神爷就是我们脚下踏着的这片土地。往后你们动手时动静尽量小些，先让弗斯隔开四方，而后再速战速决。在山神的力量没有被削弱之前，与祂硬拼是最愚蠢的行为。”
话毕，一行人吃饱喝足，林玖带上褡裢，又循着平安的叮嘱狠狠往里塞满了大馒头，这才拿着蛇杖，带着平平和安安跟着众人走了。
路上，林玖拉着赵争刻意落在了最后。
另外三人也极有眼色，就连最喜欢捣乱的弗斯也没凑过来讨没趣。
他本已经将这两天的事情捋顺了，但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昨日六姨突然插嘴要他听鬼师的话，这事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小刺，不致命，却让他极其难受。
这么细细一琢磨，林玖总觉得赵争像是刻意要让他听到这个故事。
“赵小争，我发现你昨天有点奇怪，星星坠落这种事明明能三言两语就跟我说清楚的，干嘛还大费周章讲了个故事给我？”
“聚居地的人都是流民，但带来这个故事的老鬼师不同，他是主动从山里走出来的。”
赵争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
“他随身带了一个小坛子，里面养着吃诺言的鬼神，要是有人答应了他某件事，就要用自己的血把名字写在纸上，然后亲手丢到那小坛子里。”
“这便是鬼师的手段‘落字沉坛’。那个老鬼师在聚居地呆了一段时间，救了我的命，他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条件就是让我把这个故事再讲给一百个人听。”
他看了林玖一眼。
“你是第三十五个。”
林玖听得一怔。
“在现世找一百个人听故事很难吗？”
赵争摇头。
“很难，要讲给我认可的人，讲给会认真把故事记在心里的人，才作数。”
他颇有深意地盯着林玖。
“所以，千万不要哄骗一位鬼师，落字沉坛只是他们最为无害的手段之一。如若我没有做到，小坛子里的鬼神就会顺着我的字迹和鲜血找上我，将我的灵魂收走。”
林玖心中一凛。
赵争这是，在劝他将一切都告诉老端公？
他无奈挠头。
让赵小争失望了，他不是没试过，他刚开了个口说老端公的好大儿生不出他这个姓林的大孙子，就被厉声喝止了啊。
不过，既然赵争提起来，林玖决定等会再试试。
万一老爷子又愿意让他说实话了呢？